老班主任破着嗓子的那声颤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兜着圈子刮过。
王建国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一堆焦黑的橡胶渣子被风卷起来,糊在周围人的脸上。
没人敢伸手去擦。
半空中那个带红灯的黑色无人机,“嗡嗡”地打了个转。
机械旋翼带起的微风,吹散了裴烬身边最后一丝发白的硝烟。
摄像头自动对焦的光圈“咔哒”一声收缩,镜头直接怼脸拉近。
裴烬低着头,指尖有些烦躁地抠了一下大腿侧面的裤缝。
上衣碎了个精光,凉风一吹,骨头缝里那股压不住的寒意又往外冒。
他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嗤。
“公家这破设备,炸完了还漏风。”
他嘀咕的声音不大。
但在高灵敏度的收音麦克风里,这句随口的吐槽,直接传进了几亿人的耳朵里。
没人笑得出来。
校医沈岚原本蹲在警戒线外头,正从急救箱里翻找纱布。
听到动静,她一抬头,视线穿过散去的尘土,直勾勾扎在裴烬赤裸的胸膛上。
“啪嗒。”
手里那瓶刚拧开盖子的碘伏,直接砸在水泥地砖上。
褐色的药水溅了她一脚踝,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岚那张平时总带着职业假笑的脸,此刻惨白得像张放了三天的隔夜纸。
她双腿一软,两只手死死抠住旁边的绿化带栏杆,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是……那不是化妆……”
她牙齿咬着下嘴唇,渗出一丝血腥味,眼珠子因为惊恐而剧烈震颤。
旁边几个体育老师还端着防暴叉,腿肚子直打转。
听见这话,有个年轻老师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
“沈医生……啥、啥不是化妆?这小子身上涂的那些青紫颜料……”
“颜料个屁!”
沈岚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拿玻璃划黑板。
她伸出右手,指着前方,手指头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左心室上方三公分,那叫贯穿撕裂伤!”
“看到伤口边缘那些发白的死皮了吗?那是被高阶深渊异兽的爪子,带着极寒毒液捅穿后,强行拔出来的痕迹!”
沈岚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
“那种毒素叫‘骨噬’,一旦沾上,每天晚上都会像千万根冰针在血管里扎!”
几个体育老师听完,手里的防暴叉“咣当”全掉在地上了。
那可是左心室啊。
正常人别说被异兽捅穿,哪怕是被绣花针扎破点皮,也早躺在太平间里了。
可这小子,大热天裹着件长袖校服,带着这种足以让人活活疼死的致命伤。
刚刚竟然还跑了个八百米?
寂静。
整个云州一中的操场,死气沉沉。
跪在尿坑里的异教徒主教,这会儿把脑袋死死贴在跑道上,连喘气都得掐着秒表。
他怕自己呼吸声大一点,就会被前面那个浑身煞气的少年一巴掌拍成肉泥。
与此同时。
全网直播的屏幕上,画面诡异地卡顿了整整十秒钟。
上亿人在线的服务器,弹幕区干干净净,连个句号都没有。
某大学男生宿舍里。
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学生,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老坛酸菜面,正夹着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
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下巴“咔”地一下脱了臼。
筷子一松。
滚烫的红油汤底连着面条,直接扣在了他的大裤衩上。
“卧槽!烫烫烫!”
胖学生被烫得原地起跳,脑袋“砰”地撞在铁架子床上,起了一个大包。
可他顾不上揉脑袋,连滚带爬地凑回屏幕前,两只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回车键被敲得震天响。
这一声回车,仿佛是个信号。
直播间的弹幕区,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炸毁了服务器的承载上限。
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层层叠叠地把画面糊了个严实。
“这特么是高中生?!”
“老子在屠宰场干了十年,就没见过这种砍在活人身上的口子!”
“我爷爷是老军医,他说那小兄弟心脏上的刀疤,换别人早死一百次了!”
“他怎么活下来的?他可是个连气血值都没过百的病秧子啊!”
“楼上的脑子进水了?你家病秧子能把S级检测仪摸爆炸?!”
屏幕上的字滚得飞快,看得人眼晕。
质疑声、惊恐声、夹杂着无数被震撼到爆粗口的语气词,在网络上掀起狂风巨浪。
没人能把平时那个低着头、咳嗽两声都得扶墙的平庸学生。
跟眼前这具布满杀戮痕迹的残破身躯联系在一起。
林星挽站在五米开外,脚尖踩在泥水里。
她那双总是透着生人勿近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水汽。
视线死死锁在裴烬胸口那道扭曲的疤痕上,喉咙像被塞了一把干草。
她想起昨天上体育课,裴烬弯腰捡球时,因为一个咳嗽而皱紧的眉头。
那时候,她还冷冰冰地讽刺他缺乏锻炼。
“你……”
林星挽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怪物。
可话卡在嘴边,全化成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就在这全网网民为了几道伤疤头皮发麻、疯狂刷屏的时候。
操场上突然刮起一阵倒春寒似的妖风。
半空中的直播无人机被吹得机身一歪,螺旋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自动平衡系统为了稳定机身,顺着风向画了个半弧。
摄像头的角度跟着一偏,直接绕到了裴烬的侧后方。
阳光穿过还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后背上。
刚才因为是正面镜头,大伙儿只看到了胸口和手臂上的伤。
现在,那片宽阔厚实的脊背,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高清镜头下。
“嘶——”
操场上,不知是谁带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抽气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群人在同时抽风。
镜头里。
裴烬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抓痕和刀伤,仿佛一张破烂的渔网。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在那些骇人的伤痕下方,有一幅庞大到占据了整个脊背的暗红色图案。
那不是用针纹上去的刺青。
而是用浓稠的、带着戾气的血液,一点一点渗透进皮肤纹理中,硬生生浇筑出来的图腾!
一条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暗红巨龙。
龙须顺着他的左肩胛骨一路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锁骨边缘。
巨大的龙身盘踞在脊椎骨上,每一片鳞甲都散发着摄人心魄的暗光。
锋利的龙爪,死死抠在腰腹两侧的肌肉上。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随着裴烬有些沉重的呼吸节奏,那条血龙的颜色竟然在微微闪烁。
就像它是个活物,正趴在这个少年的背上,跟着他的心脏一起跳动、一起喘息!
阳光晒在巨龙的鳞片上,反射出的不是肉色,而是一股浓烈的、几乎能让人闻见血腥味的铁锈红。
那种跨越了物种、带着纯粹毁灭气息的压迫感,透过屏幕,直接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网上的弹幕,又一次迎来了诡异的停滞。
刚才还在心疼他伤势的网民,这会儿全被这幅邪性的图腾震得头皮发麻。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无数个房间里同时停下。
韩磊从灌木丛里撅着屁股爬出来,头顶上还顶着两片破叶子。
他手里捏着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智能机,刚好看着直播画面里的后背。
胖子揉了揉眼睛,把脸凑近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真人。
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林星挽旁边。
他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胖子伸出沾着泥巴的手指头,指着裴烬的背影,嘴皮子哆嗦得连成了一串。
“烬……烬哥……”
韩磊扯着破锣嗓子,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你这后背上……咋趴着一条……一条活的喝血老泥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