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王大爷那条伸出来的胳膊，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老茧皮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裴烬没等他回魂，反手胡乱拽开没锁死的铁门，一头扎进了渐渐发紫的夜色里。
老旧的街道两旁，路灯还没亮。
两边卖炸串和炒粉的推车正滋滋啦啦冒着油烟。
平时闻着咽口水的孜然味，这会儿直往裴烬胃里钻，搅得他想吐。
他踉跄着往前跑。
两条腿像踩在高跷上，每挪一步，膝盖关节都发出滞涩的骨摩擦声。
“哎！小伙子你看着点路！踩我白菜了！”
路边摆摊的大妈扯着嗓子骂。
裴烬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往外反着腥甜的血沫子。
他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片拆迁楼里。
楼道里常年没灯，墙皮掉得坑坑洼洼，到处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裴烬抓着满是铁锈的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五楼爬。
刚拐过三楼半的缓步台，迎面撞上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哎哟喂！”
一大袋子生活垃圾砸在地上，塑料瓶子滚得到处都是。
住对门的刘婶捂着胸口，一巴掌拍在墙上。
“作死啊！赶着投胎是不是？老娘这心脏病差点让你撞出来！”
裴烬靠着剥落的墙皮，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
“对、对不住……刘婶……我、我闹肚子……”
他死死把手插在校服兜里，生怕外露的寒气惊着人。
刘婶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张死人一样白的脸。
她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在鼻子底下扇风。
“大热天打摆子？你这破身子早晚得交代在半道上！赶紧回去吃点黄连素，别死楼道里碍事！”
裴烬没接话茬，佝偻着背，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完了最后半层楼梯。
摸出钥匙去开防盗门的时候，他连着往锁眼里捅了三次都没捅进去。
手背上的青筋变成了诡异的暗蓝色。
“咔哒。”
锁芯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
屋里飘出一股子西红柿炒鸡蛋的酸香味，电视机里正播着肥皂剧。
“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裴初初穿着印了小熊的旧睡衣，手里还捏着根削了一半的铅笔，趿拉着拖鞋从里屋跑出来。
裴烬迅速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反手去抽鞋柜上的卫生纸。
“嗯……老班留着背课文。你吃你的，别管我。”
他尽力让声带平稳，但吐出来的字尾音依然在打着颤。
裴初初走近了两步，狐疑地踮起脚尖。
“你说话怎么大舌头了？王老师下午往家里打电话了，问你报名表……”
“我困了。”
裴烬猛地出声打断她，抓起卫生纸捂住嘴。
他连拖鞋都没换，直接踩着运动鞋快步穿过窄小的客厅，一头扎进自己的卧室。
“砰！”
木门被重重摔上，紧接着是插销插进锁孔的声音。
“哎！哥你饭都没吃呢！锅里还给你留着蛋汤！”裴初初在门外拍了拍门板。
裴烬靠在门背上，身子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不……不吃了。我头疼……睡一觉就好了，别来吵我。”
门外安静了两秒。
裴初初叹了口气，拖鞋在地上蹭出拉长的声音。
“那你盖好被子，明早想吃啥？我给你下挂面？”
“随、随便……加个蛋。”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电视机的声音也被调小了。
裴烬紧绷的神经终于绷断。
“扑通”一声，他侧翻在廉价的复合木地板上。
几乎是接触地面的瞬间，一层肉眼可见的冰棱顺着他的运动鞋底，像蛛网一样炸开。
冷。
这是一种无法用常识去理解的寒毒。
仿佛有一把长着倒刺的冰刷子，正在一点点刮他骨头里的骨髓。
他哆嗦着伸手，从床边的破椅子上扯下一条洗得发硬的灰毛巾，直接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低闷嘶吼，全被毛巾堵了回去。
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珠子，校服布料被冻得像铁板一样硬。
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那场深渊裂缝暴动，他误打误撞绑定了【至暗镇渊系统】，为了把那颗即将毁灭城市的深渊核心强行吞进肚子里，他就成了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白天，他是连跑两步都要咳血的瓷娃娃。
必须靠压榨全身的气血，才能镇住胃里那颗乱撞的核心。
而到了晚上，当太阳的光芒彻底消失，这股力量就会化作万把钢刀，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换取力量的代价，就是每天黄昏到午夜，必须经历这种剥皮抽筋的活体冰冻。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爬。
墙上那个花了二十块钱在地摊买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裴烬的手指在木地板上抓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血刚流出来，就被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像几百只破喇叭在脑子里乱吹。
快撑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
一下。
两下。
时钟的秒针，咔哒一声，终于跳到了数字十二上。
午夜零点，整。
视网膜前那片代表死亡的猩红警告，突然剧烈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颜色瞬间变成了刺目耀眼的暗金色！
【日周期循环结束。】
【深渊核心压制解除，镇渊之力返还倒计时：3、2、1！】
“轰——！”
裴烬猛地睁开眼。
原本布满血丝的瞳孔里，迸射出两道宛如实质的暗红色凶光。
空气中传出一声沉闷的气爆。
包裹着他全身的那些厚重冰层、白霜，在这一秒钟内，化作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
那些被冻得发青的血管，瞬间像充了气的轮胎一样鼓胀起来。
奔腾的气血如同长江大河，在经脉里发出江水拍岸般的轰鸣声。
他吐掉嘴里那条被咬得稀巴烂的毛巾，从地上一跃而起。
身上那件长袖校服，直接被暴涨的肌肉撑出了清晰的轮廓。
白天那副随时会随风散掉的病态，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野兽压迫感。
裴烬扭了扭脖子。
颈椎发出几声连串的爆豆声响。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不再发抖的指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呼……终于活过来了。”
他转身拉开那个破衣柜的最下层抽屉。
里头没放衣服。
只有一套用不知名黑色哑光材料制成的夜行战斗服，还有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暗金属面具。
裴烬脱下被汗水和冰水浸透的校服扔在床上。
换衣服的动作利落得像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带上金属面具的瞬间，脑子里的系统突然“滴”地响了一声。
弹窗直接砸在他眼前。
【最高级别紧急警报！】
【坐标：云州西郊，废弃化肥厂。】
【事件：检测到b级深渊裂缝临时开启，异族先锋编队正在降临。】
【战况：华夏镇渊司云州分局第四小队，陷入重围。】
【预测：一百八十秒后，第四小队全员阵亡。】
裴烬绑紧了手臂上的绑腿带，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窗户边，一把推开那扇关了一整天的旧玻璃窗。
夏夜的狂风瞬间灌满整个卧室，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一百八十秒？”
裴烬单脚踩在窗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五楼的窗外。
夜风撩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盯着西郊的方向，满是嘲弄。
“啧，那帮拿国家津贴的精英……真他娘的脆。”
他伸手按在面具边缘，纵身一跃。
“还得老子这个跑八百米不及格的病号，去给你们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