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仰着脸看宋青书。
“大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白天比式的时候,你第四十八招那一剑,‘铮’地把我剑弹开的那一下。”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往回抽的动作,“那个劲,是从哪儿出来的?”
宋青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孩子输了,回来不哭,不怨,不睡,半夜跑过来,问的是那一剑的劲。
这让宋青书有点无语。
宋青书把门推开了些,让开半步。
“先进来吧。”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宋青书取了张纸,用炭条在纸上画手腕的姿势,一边画一边讲。
“你那一下点腕,点得极准,方位、时机都对。可你点过来的时候,剑是直的。”
“剑直了,力就直。力直了,好卸。”
他用炭条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个弧。
“这一下我往回抽剑,剑身转半圈,你那点来的劲,就顺着这半圈滑走了。
滑走的劲没地方去,全弹回你自己的剑上。”
“你自己就退了半寸。”
张无忌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谢谢大师兄,我懂了。”
他忽然抬头,“那一剑不是大师兄快,是我给的空当。”
宋青书笑了笑,这个小师弟嘴上没有说。
可他的悟性,进展真是无时无刻在告诉到人,他是个天骄。
他这个武当三代第一人的称号,估计要不保了。
“你这么快就能看懂这个,真是让人惊讶。”
他放下炭条,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
张无忌低下头,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
“我现在力气小,硬碰硬,碰不过人。”
他说得很慢,“我要是看不懂别人出的什么劲,那就一辈子只能挨打。”
“我得多看懂一点。”
屋里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宋青书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历练回来,见了那么多江湖上的高手,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扎实。
宋青书从屋里送张无忌出来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他把灯笼递回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灯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无忌。”
张无忌停下,回头。
“明天一早,去后山找我。”
宋青书说,“我把刚才讲的这个劲,拆成二十招,一招一招给你喂。”
张无忌在雪地里站了一下,冲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远了。
灯笼的光,在雪里一晃一晃,最后消失在拐角。
宋青书站在门口,没动。
他想起自己这趟下山半年,在洛阳、在开封、在汉水边上,见过的那些事。
想起城南那家客栈的隔壁院子,半夜里四个不同口音的人,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想起那个被翻来覆去提起的名字。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转身,往宋远桥的院子走去。
宋远桥的院门虚掩着,屋里还亮着灯。
宋青书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远桥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册子。
他抬眼看了一下儿子,把册子合上。
“这么晚?”
“爹,有件事,我回山三天,一直没说。”
宋远桥放下册子,手指在桌沿一顿。
“说。”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了白日里的沉稳,只剩下一片压了许久的凝重。
“爹,儿子这趟下山三年,最后到了汉水边上。”
“那一日,我住在汉水南岸一家客栈里。”
“半夜,我被隔壁院子的说话声吵醒了。”
宋远桥没插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放下。
宋青书接着道:
“那院子,隔着一道土墙。儿子伏在墙头上,听了整整一夜。”
“说话的,是四个人。”
“四个人的口音,都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一个,甘肃口音,自称崆峒派。”
“一个,西域口音,自称昆仑派。”
“一个,陕西口音,自称华山派。”
“最后一个,河南口音,光着头,应该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宋远桥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四大门派的人?”
“是。”
宋青书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绕过武当,说要四派联合起来,打光明顶。”
“光明顶”
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
宋远桥手里的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桌上。
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宋远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这会儿全变了色。
“各派联手……绕开武当……打光明顶?”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宋青书,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要灭中原明教啊!”
宋青书重重点头:
“儿子听得真真的。”
“他们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全是光明顶三个字。”
“说要明年开春动手,先扫清明教在荆襄一带的分坛,最后合围光明顶。”
“他们还笑,”
宋青书顿了顿,看了一眼宋远桥的脸色,还是咬牙说了下去:
“他们还笑,说武当山上有个十岁的小师叔,被波斯教主喂过招,等打完了光明顶,说不定还要来武当显摆。”
“说武当跟波斯明教那老怪物有牵扯,霍山虽走了,武当保不齐还向着明教,让大伙儿绕开武当山走,免得多生事端。”
最后一句,宋青书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四人当时的冷笑都学了出来。
宋远桥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
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胸口剧烈起伏,长须在灯光里发颤,那双眼睛里,全是震惊,全是怒意:
“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