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已经落幕,赢了。
殷天正拄着金刀,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白眉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玄色劲装湿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杨逍站在他身侧,青衫同样被汗水浸透,右手的虎口因为连续施展乾坤大挪移而微微发颤。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秃驴,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
殷天正哑着嗓子,抬脚踢了踢瘫在碎石堆里的成昆。
成昆像一滩烂泥般蜷缩着,经脉尽断,连呻吟都发不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张真人……”
殷天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张三丰,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敬服:
“今日若非真人在此,我明教与天鹰教,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张三丰转过身,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殷兄言重了。
贫道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真正浴血拼杀的,是你与杨左使,还有这满山的义士。”
他的声音平和温厚,像一阵春风拂过众人紧绷的心弦。
许多教众闻言,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杨逍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他朝张三丰拱手,语气郑重:
“真人恩德,明教上下铭感五内。待此间事了,杨某必亲自上武当山,向真人拜谢。”
“不必言谢。”
张三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经此一役,汝阳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诸位还需早做打算,切莫以为退了这一次,便万事大吉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下来。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地。
就连一直躺在碎石堆里、如同死狗般的成昆,眼中那簇癫狂的光好像要彻底熄灭了。
可,没人看见,在成昆的眼角深处,闪过一丝疯狂的精光。
山风送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山道上那些尸体散发的味道,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从山顶,从身后那片殿宇深处飘来的。
杨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望向总坛大殿的方向。
“啊!”
突然一次惨声响起,像一把刀,撕破了光明顶短暂的宁静。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濒死的哀嚎。
一道血色的烟火从大殿屋顶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敌袭!内部有敌袭!”
五行旗掌旗使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刚刚才松懈下来的众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们茫然地回过头,看到的不再是安全的后方,而是一片从圣火厅方向汹涌而出的、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潮!
那些人动作迅捷如鬼魅,出手狠辣果决,刀刀直奔要害。
杨逍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不是累的,是惊的,是怒的,是身为光明左使却被人摸进了老巢的那种彻骨寒意!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密道机关重重,除了教主和我,绝无第三人知晓完整路线!他们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成昆。
成昆依旧躺着,可那张破碎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恶毒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
可那笑意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内部的喊杀声仍在继续,圣火厅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内外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这才是成昆算计来的、最完美的复仇。
他把光明顶密道图送给汝阳王府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张三丰能强到以一己之力逼退两万大军。
可那又如何?
正面打不过,那就从里面烂掉。
“好……好一个圆真大师……”
杨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
“好一个……混元霹雳手!”
殷天正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野王!带人守住圣火厅入口!五行旗结阵!护住伤员!”
他暴喝出声,声音如雷霆炸响,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人心。
话音未落,他的金刀再次出鞘,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
金刀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刚要往大殿方向冲,山道下方又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可刚冲出不到十丈,他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比内部喊杀声更沉闷、更厚重、更令人绝望的声音。
从山下传来。
吱吖、吱吖、吱吖……
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辆。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整整十辆床驽。
十架床弩,每一架都有一丈来宽,弩臂粗如儿臂,弩弦用三层牛筋绞合而成,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弩槽中安放的弩矢足有长矛粗细,矢尖不是普通的铁簇,是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异形箭头,那是专门用来攻城的破甲重矢,一箭便能洞穿城门。
最骇人的,是每一支弩箭的箭头上,都绑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罐。
西域霹雳弹。
脱因帖木儿骑在马上,盔歪甲斜,满脸尘土,可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整齐划一,如同死神踏过的鼓点,沿着山道缓缓向上推进。
脱因帖木儿回来了。
他不是溃败而逃,也不是仓促回援。
之前他是在演,正面能胜更好,败了也能为这后续的行动打掩护。
现在他等到了信号。,一个从光明顶内部升起的的信号。
刚才的撤退,根本不是败退,是试探与隐护。
脱因帖木儿,那个刚刚才带兵撤退的征西将军,又回来了。
他那张沾满尘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不是先前面对张三丰时的恐惧,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残忍。
推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