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燃烧本源,拼命挣扎。
一切都是徒道,头一歪,安静了下来。
张三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血还没凉透,人已经没气了。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就好像脚下踩死的,不是什么纵横江湖三十年的大魔头,而是一只蚂蚁。
“魔头已除。”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落下来,在场所有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还站在石台上,目光扫视着广场。
没人敢说话。
张三丰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人群后方那几个正道名宿身上。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比山风还轻,比月光还淡。
可就是这抹笑,让所有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魔道的事,了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该清一清,咱们正道自己的蛀虫了。
此话一出,六大派大惊。
广场上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嗡一声炸开了锅。
正道各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茫然。
魔道的人已经清完了。
五毒童子死了,赤炼道长废了,紫焰真君被仇家拖下了山,千面魔姬死了,柳三变死了,周桐也死了。
在场的魔道高手已经一个不剩了,张真人还要清理谁?
“正道自己的蛀虫”?
谁是蛀虫?
谁被蛀了?
在场的可都是名门正派,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外加一些二三流的小门小派和江湖散人,哪一个不是正道?
哪一个不是好人?
哪一个能跟“蛀虫”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兄,压低声音,嘴唇犹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兄,张真人这话……什么意思?正道的蛀虫?谁是蛀虫?”
那师兄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可他的眼神里比茫然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
另一个崆峒派弟子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还算清白。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水。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拼命回想自己门派这些年干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一个华山派年轻弟子小声问鲜于通:“掌门,张真人说的蛀虫……不会是指咱们华山吧?”
鲜于通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攥着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指节微微发白,他心里一紧,可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
各派掌门的反应,比弟子们更精彩,也更微妙。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没有念“阿米陀佛”,继续默念心经,继续当他的睡罗汉。
他身后的空智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师兄,想问“咱少林的账不是已经清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他的手停在冠沿上忘了放下来,手指微微发颤。
昆仑派有什么账?
他想了半天,昆仑派好像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可他不敢肯定是否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唐文亮捂着胸口,回忆了一下前半生,有些小错,伤天害理的倒真没干过。可他还是不敢抬头。
鲜于通的折扇彻底不摇了。
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越摩挲越快。
他鲜于通在江湖上号称“神机子”,做事滴水不漏,而且十多前的事,知道那事的人都死了。张三丰不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
……
张三丰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很淡,很轻,和刚才扫视魔道高手时一模一样,平静,漠然。
被扫过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刚才荡魔时他们还在心里叫好,还在为张三丰的雷霆手段拍手称快。
现在他们才知道,老张账本上,记的不只是魔道的名字。
张三丰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越过那些神情恍惚的武林人士,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始终保持着完美姿态的身影上。
华山派掌门,“神机子”鲜于通。
他站得笔直,一身月白色儒衫纤尘不染,腰间束着一条绣着暗云纹的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四旬年纪,眉目清秀,俊雅潇洒,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切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雅集,他只是恰好路过的、温文尔雅的旁观者。
他一见便让人顿生好感,给人如沐春风。
这是江湖人对“神机子”最普遍的评价。
鲜于通这副外表极具欺骗性,再加上本身做事滴水不漏,单看表面,完全没有破绽。
可张三丰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本张可不是原着里那位几十年没下过山的老神仙。
本张既然来了,可不能让他好过,不然就是丢穿越者的脸。
此时,鲜于通和其他掌门一样,微微侧头,眉间微蹙,一副回忆思考的样子,仿佛也在琢磨“蛀虫”到底是谁。
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困惑,两分忧虑,五分坦荡,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鲜于掌门果然心胸坦荡”。
他的演技堪称一流,任谁看了都活脱脱的一个谦谦君子。
可惜,在张三丰面前,这演技一文不值。
“鲜于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