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倒灌,除了林梢的呜咽,还捎带回来一丝血腥气.
那味道不浓,却精准地扎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紧接着,一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顺着风势飘了上来:
“当年……你烧我满门……今日……我也烧了你这双爪……”
声音虽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可在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没有哭嚎,没有狂笑,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近乎扭曲的平静快意。
那快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比这深夜的山风还要冷上三分。
众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紫焰真君,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被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的“蝼蚁”肆意拖拽,柔捏。
他那双罪恶焦黑的手掌,正被仇家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一根根碾碎……
这种死法,比一刀毙命恐怖百倍,也解气百倍。
正派弟子们听得面皮发紧,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魔道高手们则听得浑身发冷,周桐更是缩着那双已经被抹平了掌纹的手,屁股下的青石板都快要被他冷汗浸透了。
张三丰依旧负手而立,仿佛那远处的惨叫和血腥气,不过是山间一阵再寻常不过的风。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目光,如同扫过账册上的一行墨迹,打个红勾,平静地移向下一个名字。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千面魔姬的身上。
千面魔姬站在广场边缘的古柏下,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皮,十根手指在身前绞缠得指节发白。
她那张隐藏在面纱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向来媚态横生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五毒童子死了,赤炼道长废了,紫焰真君武功尽失被仇家追到山下虐杀。
下一个,轮到她了。
“千面。”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千面魔姬耳朵里,比紫焰真君在山道下方被碾碎手指的咔嚓声还要让她头皮发麻。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背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树皮碎屑簌簌落在她肩头。
“张……张真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软糯娇媚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和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纱。
面纱落下的一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不是千篇一律的美,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美。
她的五官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的高度恰到好处,嘴唇的厚度恰到好处,整张脸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这张脸在摘下面纱之后仅仅几息之间,就开始变了。
眉眼微微拉长,鼻梁略微隆起,嘴唇的弧度轻轻改变。
她在易容,不是用化妆术,不是用人皮面具,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她的面部肌肉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形状。
据说这门功夫练到极致,能在一息之间变换十二张不同的面孔,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
“张真人……。”
她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缓缓跪了下去,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妾身愿意交出所有偷来的秘籍和珍宝,愿意自废武功,只求张真人饶妾身一命。妾身愿意留在武当山上为奴为婢。”
“你这一生骗过的人,他们也对你求过饶。”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求你的时候,你饶过他们了吗?”
千面魔姬的嘴唇猛地一抖,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有回答,她答不上来。
她骗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
她易容成别人的丈夫去骗妻子的嫁妆,易容成别人的师父去骗弟子的秘籍,易容成别人的亲人去骗遗孤的遗产。
那些人跪在她面前求她的时候,她只是笑着换上了另一张脸,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张三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抬起右手,依旧是食指与中指并拢,依旧是那般行云流水的从容。
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剑意从指尖透出,轻柔得像一缕春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千面魔姬想要后退,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一道剑意已经锁定了她的面部经脉。
她想开口求饶,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剑意渗入了她的面部经脉,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失去控制。
“你的罪,在于骗。”
“你引以为傲的,是这张千变万化的脸。”
“贫道便收了它。”
“从今往后,你不能再用任何方式改变你的容貌。你这一生骗了无数人,从今日起,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
话音落下,那道金色剑意在千面魔姬面门前轻轻一震。
千面魔姬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猛地一僵,
脸部所有的“灵活”都消失了。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冰冷的面孔。
这张脸不是她原本的脸,也不是她刚才易容出来的任何一张脸,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不知道这张脸是谁的,这张脸不属于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她曾经易容过的那个妻子,不是那个师父,不是那个亲人,也不是她自己。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比废了她的武功还让她崩溃。
这是对她最彻底的惩罚。
千面魔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凄厉得刺耳,带着一种比五毒童子和赤炼道长临死前更加深沉的绝望。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手指在陌生的五官上来回摩挲,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想要改变它。
可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再听她使唤,那张脸纹丝不动,像一个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牢牢地焊在了她脸上。
她终于崩溃了,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呜咽。
张三丰没有给她继续哀嚎的时间。
他抬起右手,依旧是那般的行云流水,一掌拍在千面魔姬的头顶。
砰。
声沉闷的响声,千面魔姬的哀嚎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捂着脸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一截被抽了柴火的枯木,缓缓歪倒在地。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茫然,然后迅速涣散,变成两片空洞的灰色。
那张被强制定格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永远凝固的面具。
老张先是打粹她的骄傲,再掌碎颅,干净利落。
前者诛心,后者杀人。
诛心让她在临死前尝到了比死更痛苦的滋味,杀人让她在那个她连自己都认不出的躯壳里死不瞑目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邪道高手们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了。
这老道士不是要杀他们,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千面魔姬最擅长易容,他就让她永远失去易容的能力,再一掌送她上路。
焰真君最擅长用火,他就废了他的双掌让他连一丝火星都发不出来,再放任他的仇家虐杀。
赤炼道长偷了赤炼掌叛逃师门,他就废了他的武功,再把他交还给崆峒派处置。
五毒童子擅长用毒,等他放终极大招时,先化掉他的毒,再一指穿心。
每个魔头的惩罚都是量身定制的。
你犯的什么罪,就受什么罚。
你让别人生不如死,你就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份清算,比一刀毙命残酷百倍,也比一刀毙命公道百倍。
千面魔姬的尸体倒在地上,那张被强制定格的脸泛着惨白的光。
她死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死后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是谁。
张三丰收回手,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柳三变握紧黑剑的右手猛地一僵,剑柄上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又长了一分。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