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损道人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那股狂乱的寒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超越了情感的绝对冷静。
他将双掌缓缓推出。
玄冥神掌第八重——寒渊万里。
这一次没有任何掌风,没有任何气浪,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波动。
可张三丰身后数十丈外的那排古柏,树叶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冻成了白色。
树汁在眨眼间被冻成了冰晶,从树心一路炸到树皮。
广场边缘的香炉里,铜炉盖子上凝出了一层白霜,香炉里的檀香在这一瞬间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冻灭的。
何太冲的金冠上凝出了一层白霜,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冻麻了,赶紧运功抵御,可内力刚提起来就被寒气逼了回去。
昆仑派的寒玉诀也是阴寒一路,但跟玄冥神掌比起来,就像冬天的冷风遇到万载冰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唐文亮胸口的绷带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扣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着牙运起崆峒派的七伤拳内力,至阳至刚,但那股阳刚之气刚冒出来就被寒气扑灭了。他的内力在玄冥寒气面前,像一支刚点燃的蜡烛被扔进了冰窖,亮了一下就灭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鲜于通折扇上的“正气长存”四个字已经被冰碴糊得看不清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扇面,冰碴簌簌往下掉,扇骨已经冻脆了,敲了两下就裂了一道缝。
“亏大了。”他哭丧着脸,“这把扇子废了。”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他蹲在石栏上,看着百损道人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惮:“老毒物这辈子研究过无数种毒,蛇毒、虫毒、尸毒、蛊毒。每一样都是杀人的。百损道人的毒不是用来杀的,是用来灭的。灭掉一切温度,灭掉一切生机。”
“你的毒和他的毒,谁厉害?” 万面魔姬骇然的问。
“没法比,老朽的毒再烈,也需要活物做载体。他的毒不需要载体,空气就是载体,温度就是载体,光就是载体。只要是有温度的东西,都能被他的毒侵蚀。这种毒,老朽解不了。”
“你也解不了?”千面妖姬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媚态。
“解不了。那不是毒。”五毒童子沉默了一下”
张三丰站在那片冰域正中央,纹丝未动。
他的眉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呼出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被冻成了细密的冰碴。
可他没有运功抵御,因为纯阳无极功在他体内自动运转。
百损的寒气每侵入他体内一分,纯阳真气就自动迎上去。
冰与火在他体内相融,生出来的不是水,是气。
这就是太极。
张三丰抬起双掌,掌心相对,缓缓画了一个圆。
他双掌一分,左掌画阴,右掌画阳。
将两掌往地上一压。
一道金色的涟漪脱手而出,落在青石板上,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的冰霜层层消融。
不是化成水再蒸发,而是直接被炼化成了精纯的元气。
冰霜消失的地方,青石板重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而且比之前更加温润。
百损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他苦心布下的寒渊万里,被张三丰一掌化得干干净净。
“化……化了?”唐文亮感觉自己这辈子建立的武学三观在这一刻碎得比脚下的青石板还彻底。他挨了张三丰一脚,知道张三丰很强,可他不知道张三丰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别人打他,他躲都不躲,还把别人的内力当成肥料浇花?
“不是化了。”灭绝师太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沉默着,抱着倚天剑站在人群最边缘,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那张被扇肿过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是炼化了。百损道人的玄冥真气,被他用太极劲转化成了滋养大地的生机。他不是在防御,他在利用百损道人的真气,反哺武当山。”
她攥着倚天剑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张三丰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倚天剑和屠龙刀,不是因为他不识货,是因为他不需要。
他的太极功已经练到了能将阴寒真气当场炼化、转化为生机的境界。
倚天剑和屠龙刀里藏的秘籍和兵书,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个已经毕业的小学生手里的启蒙课本。
“你这是什么功夫?”百损道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功夫。”张三丰收回双掌,“是道理,阴阳相生相克。你把玄冥真气看作武器,只想着怎么用它杀人。贫道把它看作天地之气的一部分,用来养人、养物、养天地。你用来杀,贫道用来生。杀只能杀一时,生才能生万物。”
空闻方丈听到这句话,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可那声佛号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渡厄师叔为什么会在张三丰几句话之下开悟下山。
张三丰的道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境界,所谓一法通,万法能。
渡厄修了一辈子“普度众生”,可他从未体验过众生是怎么话的。
张三丰,接我最强一招:万古玄冥
百损道人深吸一口气。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收缩,方圆数十丈内所有弥漫的墨绿色寒雾在同一个呼吸间全部倒流回他的体内。
他将体内苦修六十年的玄冥真气全部压缩到了双掌之上,光芒越来越亮,压缩到了极致,亮成了一片惨白。
“他要拼命了。”空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他把所有真气都压缩到了双掌上。这一掌打完,如果不能赢,他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百损道人脚下那片被冻碎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了。
轰然一声炸响,以他双脚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青石板齐齐被震飞,碎石冲天而起。他双掌齐出,咆哮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玄冥神掌第十重万古玄冥!”
这一掌拍出去的时候,连天都暗了一下。
墨绿色的光柱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啸声。
光柱过处,空气被电离,地面被犁开一道深达尺余的沟壑,连天边的云都被这一掌的气势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灭绝师太怀中的倚天剑在鞘中疯狂嗡鸣,剑锋自动弹出三寸。
她双手死死按住剑柄,但按都按不住,倚天剑感受到威胁。
灭绝十指发白,连内力都用在压制剑上了,却还是压不住那股来自剑身的震颤。
灭绝咬牙低语,“这一掌的强度,恐怕已经摸到了陆地神仙巅峰的门槛。”
“来得好。”张三丰的声音在万古玄冥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惊涛骇浪里唯一一块不沉的礁石。
他左脚微微后撤半步,右脚踩实。
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太极拳,揽雀尾。
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不像在迎敌,像在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教徒弟打拳。
可那慢吞吞的双掌之间,空气却开始扭曲了。
不是被寒气冻的扭曲,是空间本身在微微旋转。
“空间扭曲。”空闻方丈的佛珠断了。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从他手中滚落,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的双手在发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的双手,此刻抖得连一颗佛珠都捏不住。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周桐顶着那颗没有眉毛的光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锈,
那道毁天灭地的墨绿色光柱撞进了太极圆里。
它没有惊天震地的声响。只是在太极圆里疯狂旋转,像一个被扔进了漩涡里的陀螺,越转越快,却始终转不出太极圆的边界。
光柱里的能量在旋转中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寒气蒸腾而起,最核心的玄冥本源被太极劲裹着不停地转,却始终冲不破那层柔和到极致的金色光幕。
张三丰双掌一合,右手往天上一托。
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墨绿色光球冲天而起,在数百丈高空中轰然炸开。
墨绿色的光和淡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巨大的烟花。
百损道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缓缓收回了双掌,负手而立。
墨绿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战意、杀意、不甘,在这一刻,一起散了。
“我输了。”他说。
两个字,很轻,可没有半分不甘。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的玄冥真气已入化境,阴阳相生这一步只差一线。可惜这一线不在经脉里,在心里。真正的阴极生阳,不是技法,是心境。”
百损道人沉默良久:“什么心境?”
“放下。放下这六十年来你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东西。”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百损道人的骨头上。
百损道人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层阴寒的气息开始缓缓散去,不是被击溃了,是他主动散掉的。
他睁开眼睛,墨绿色褪去了,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温度。
他双手合十,对着张三丰微微躬身。
“张三丰,这一战我等了三十年,可还是败了。这辈子是赢不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