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在笑。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后爬满了整张脸。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缝,缝里漏出的光,亮得吓人。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仿佛盛着千年禅意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缝。
缝里漏出的光,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皮肤生疼。
那不是佛门的慈悲笑。
不是普度众生的温和,
不是高僧大德该有的悲悯。
这还是少林方丈吗?
还是那个被江湖人尊为“正派泰斗”“佛门高僧”的空闻大师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十年的师兄弟情谊,三十年的晨钟暮鼓,三十年的经文诵念,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猛地转过头,心中一寒,再不敢多看,只能低下头,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他只是机械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少林的“佛”,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袈裟的“魔”。
……
山道之上,各派掌门各怀心思,表面上互相寒暄,暗地里却在彼此提防。
“岳掌门,别来无恙啊。”
“何太冲,你也来了?”
“唐长老,好久不见。”
“帅太,又见面了。”
一声声问候,客气得像是在茶馆里偶遇的老友。可每一句话的背后,都藏着刀子;每一个微笑的下面,都埋着算计。
灭绝师太走在队伍中段,黑色道袍在风中响个不停,背后的倚天剑散发着森然寒气。
她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屠龙刀。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火,在她心底烧了数十年,从未熄灭。
她是唯一知道刀剑秘密的人,这份“独知”既是荣耀,也是诅咒。
每一次看到别人为屠龙刀疯狂,她都在暗自嘲笑他们的无知。
可每一次夜深人静,她又会被那份“独知”折磨得辗转反侧。
这份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说出来,想告诉所有人真相,可她不能。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空闻的背影,又掠过两侧各派掌门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当金顶。
……
明面上的各大派尚且如此克制,暗处的魑魅魍魉更是肆无忌惮。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树影婆娑,不时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是江湖上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最贪婪的存在。
没有门派,没有名声,没有底线。
他们只知道,屠龙刀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代表着可以践踏一切的力量。
为了这份力量,他们可以出卖朋友,可以背叛师门,可以杀人越货,可以不择手段。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者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眼睛却死死盯着过往的各派弟子。
他的眼神浑浊而贪婪,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野狗,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毒手判官”,三十年前因为偷学师门秘籍被逐出师门。
他不在乎什么武林正道,不在乎什么门派恩怨,他只在乎屠龙刀。
只要能拿到刀,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江湖散人,个个面露凶光,眼神贪婪。
他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跟在队伍后面,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再往前,一棵古松的枝桠上,趴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女子。
她的脸藏在面纱之后,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妖姬”,擅长易容术和迷魂术,曾经靠着这两样本事,从无数高手手中盗走珍宝。
她对屠龙刀的渴望,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们都是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还没浮上来。
百损道人那个老怪物,连玄冥二老都被废了,他能不来?
三十年前,他败于张三丰之手,如今唯二的两徒弟被张三丰所废。
他比任何人都恨张三丰。
他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
山道尽头,武当金顶近在咫尺。
云雾在山间翻涌,将金顶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仙境,又仿佛深渊。
空闻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的队伍。
数百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贪婪。
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朗声道:“诸位施主,武当山就在眼前。老衲此行,只为求真相,不为争私利。还望诸位以武林大义为重,莫要伤了和气。”
他的声音温和慈悲,像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番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相信自己身边的人。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提防。
贪念,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它让佛门弟子忘了慈悲,让正道掌门丢了体面,让江湖散人失了理智。
它让所有人变成了野兽。
空闻看着这一切,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被贪念吞噬,要让所有人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
他要让张三丰看看,这就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武林正道”。
不过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可怜虫罢了。
“走吧。”
空闻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武当金顶走去。
身后,数百人紧随其后,像是一群追逐腐肉的乌鸦,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
紫霄宫前,张三丰负手而立。
他望着山下那道滚滚而来的烟尘,望着烟尘中无数道闪烁的贪婪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宋远桥快步走到他身后,顺着师父的目光看了一眼山下那条黑压压的人龙,低声说了句:“师父,各派又来了,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
张三丰转过身来,忽然笑了。
远桥。
弟子在。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