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的笔记本还没合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江临渊抬了下眼皮,目光从钟小艾脸上移开,落到门口。
脚步声停了,门没敲,直接被推开。
是管委会办公室的小周,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纸边卷着,攥出了褶子。
“江组长,省政府办公厅刚转过来的。”
江临渊接过去。
传真纸上是一份正式函件的影印,抬头印着国策发展委员会的红头。
文号是今天早上的。
他从第一行往下扫。
扫到第三行,手指停了。
“……鉴于汉东省地方债务风险尚未完成评估。
为防止新增项目加剧财政压力。
建议暂缓汉东省所有新立项产业转型类项目的审批流程。
待债务风险评估结论出具后另行研究。”
落款:财赋部。
会签栏里盖了国策发展委员会综合司的收文章。
江临渊把传真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没说话。
钟小艾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周站在门口,等着指示。
“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周退出去,门带上。
钟小艾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砍债,是冻项目。”
“嗯。”
江临渊把传真纸对折,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
“砍专项债额度,赵省长出面还能跟银监掰腕子。
冻了审批——”
“冻了审批,新区的产线改造、设备采购、厂房改建,全卡在那儿。
施工队下周进场的合同,甲方变成一个连立项都没过的壳子。”
他把文件夹合上,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没拨。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小艾,你先回隔壁把手上的事收一收。等我电话。”
钟小艾拿起笔记本,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暖气管还在响,闷闷的,水流声一阵一阵。
手机亮了。
不是江临渊要拨的那个号码——是赵立春秘书小王打来的。
他接了。
“江组长,赵省长请您十点到省政府一趟。”
小王的声音有点紧。
“省长说,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江临渊打开桌边的铁皮柜。
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封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三天前的日期。
他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拎起来出了门。
省政府大楼三层,省长办公室。
门半开着,小王站在门外,看见江临渊来了,侧身让路。
“省长在里头。”
江临渊推门进去。
赵立春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办公桌上摊着那份国策发展委的函件,是原件,红头红章。
桌面上还搁着一只茶杯,杯盖揭开扣在旁边,茶水没动过。
旁边的烟灰缸里横着两个烟蒂,滤嘴拧得变了形。
赵立春转过身。
他今天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老款表带。
“看了?”
“看了。”
“这个人,”赵立春走到桌前。
手指点了一下函件上财赋部的落款,指甲盖磕在纸面上。
“比我想的能折腾。”
江临渊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没坐。
“赵省长,钱国栋昨天在公诉署没拿到人,没要回卷宗。
他出了公诉署大门就该知道,汉东这边的法律程序他撬不动。”
“所以他换了一条路。”
赵立春拉开椅子坐下,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不走法律了,走行政。
财赋部发函国策发展委,理由是债务风险未评估完。
国策发展委综合司的人我认识,他们不会替钱国栋背书。
但函件走的是正式流程,按规矩得受理。”
他盯着江临渊。
“受理之后,汉东所有新立项的转型项目全部暂停。
这一停,设备采购合同违约,施工队进不了场。
银行那边本来就在观望——”
“连锁反应。”
“你说得轻巧。”
赵立春的声音沉了一截。
“临渊,他砍我的专项债,我还能扛。
银行展期拖两天,我也能磨。
但他把项目审批冻住,我手上就没牌了。
这不是断血,是把路挖断了。”
江临渊站在桌前,手插在裤兜里。
“赵省长,我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他弯腰拉开公文包,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封面上三天前的日期,赵立春扫了一眼。
“什么东西?”
“三天前从燕京寄到的。”
江临渊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头的文件。
两页纸,装订钉别在左上角。
抬头:国家经济重构与法治改革专项小组。
标题:关于汉东省吕州文旅新区产业转型项目的方向确认函。
正文第一段开头:“经专项小组第三十七次会议研究。
汉东省吕州文旅新区产业转型方案符合国家经济重构总体方向……”
落款处盖着专项小组的章,签批栏里有组长的签字。
赵立春把文件拿起来,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翻到第二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法桐的枝条被风刮得吱呀响。
赵立春把文件放回桌面,手掌压在上头,没松开。
“国策发展委管审批流程,但产业方向归专项小组定。
方向确认函一旦备案。
国策发展委的暂缓只是程序障碍,不是否决。”
江临渊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赵省长,函件走的是专项小组的独立通道,不经过财赋部。
钱国栋那边看不到,也拦不住。”
赵立春的手从文件上挪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指节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脆。
他靠进椅背,盯着江临渊看了很久。
烟灰缸里那两个烟蒂的焦糊味还在空气里飘。
“临渊,你把这份东西给我——”
他停了一拍。
“是因为你知道我今天会叫你来。”
江临渊站在那儿,手没动,表情没变。
他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