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御膳房熄了火。
炉膛里的炭,红了一眼,又暗下去。
地砖翻在灶台底下,地窖口黑洞洞的。
萧燎提着灯,蹲在窖口。
“陛下,”李公公在旁边搓着手,“真要下去?”
“嗯。”
“那老奴给您掌灯?”
“你掌灯,朕下去。”萧燎把灯递给他,“你在上头照着。”
石阶又滑又陡,苔痕长在缝里。他踩下去,一脚踏空,半个身子往下一沉。
“陛下!”李公公在窖口喊。
“没事。”萧燎扶住壁上的砖,“这地窖,多久没人下来了?”
“少说,二十年。”
“二十年没人下来,地窖里还养着一口鼎。”他摸着石壁往下走,“这鼎,金贵。”
石阶尽头,他蹲下来,吹了吹石台。
灰扬起来,呛得他眯了眼。
“陛下,”李公公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老奴,老奴就不下去了吧?”
“怎么了?”
“老奴,怕黑。”
萧燎在底下笑了一声。
“你一个宫里待了四十年的老太监,怕黑?”
“老奴不是怕黑。”李公公的声音发紧,“老奴是怕,地窖里有老鼠。”
“老鼠?御膳房的老鼠,朕见得多了。”
“御膳房的老鼠,肥。”李公公说,“地窖里的老鼠,咬人。”
萧燎扶着石壁,没上去。
“那你在上头待着。”他说,“给小顺子捎句话,让他烧壶水。朕出窖,要喝茶。”
“哎,哎。”李公公应着,脚步咚咚往上跑。
地窖里,静了。
四面墙,渗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最里头,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口鼎。
铁链绕着鼎身,缠了三道。锁头锈得发黑,锈渣一蹭就掉。
萧燎把灯搁在石台上。
“沈家的锅。”
他伸手,摸了摸鼎沿。
鼎沿上,有一道缺角。
跟灶王山刨出来的那口,一模一样。
“两口锅。”他说,“一口在灶王山,一口在御膳房。”
“两口锅,都是沈家的。灶王山那口,练功用的。这口,才是吃饭用的。”
他握住铁链,一环一环解。
锁头咔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掀开锅盖。
锅里是空的。锅底,压着一块油布。
油布上写着字。字迹,是先帝的。
萧燎举着灯,凑过去。
“引成之日,官靴自现。”
“锅在火在,人锅一体。”
“朕守了这口锅,二十年。沈家的锅,只能沈家的人用。”
“朕等不到沈家的人了。”
他的手指,在油布上一寸一寸挪。
“老九,你若看到这行字,引谱齐了,引也齐了。官靴,该出来了。”
地窖里,水珠滴在石台上,嗒,嗒。
萧燎握着油布,半天没动。
“先帝,你早就算好了。”他低声说,“你算到朕会来,算到朕会做引。你连官靴,也算进去了?”
他抬起头。
“官靴,到底是谁?”
“是我。”
地窖口,灯影里,站着个人。
萧燎回头。
提着灯,一身皂衣。是李公公。
“李公公?”他说,“你怎么下来了?”
“老奴,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陛下找到那口锅没有。”李公公一级一级走下石阶,灯影晃着他的脸。
“找到了。”萧燎把油布叠好,“你也该说说了。”
“说什么?”
“说你那双鞋子。”萧燎说,“皂靴。”
李公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老奴的靴子,是宫里的旧靴。官靴,不是老奴。”
“朕知道。官靴不是太监。太监穿不起官靴。”
萧燎把油布揣进怀里。
“官靴,是当官的。”
“是。”李公公走到石台边,“官靴,是当官的。”
“是谁?”
李公公没答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口锅的锅沿。
“老奴跟了先帝,四十年。”
“周铮,你见过?”
“见过。先帝在时,他一年进一回京。”李公公的手,在锅沿上停着。
“高大,话少。靴子擦得锃亮。”
“他进京,都见谁?”
“见先帝。每回,都在御书房,待一炷香。”李公公叹了口气,“先帝见完他,总叹口。”
“叹什么?”
“叹这孩子,走岔了。”
萧燎的眉头,拧起来。
“走岔了?先帝早知道周铮走岔了?”
“知道。先帝什么都知道。先帝只是,没舍得动他。”
“为什么?”
“因为,周铮是先帝一手带大的。他爹,是先帝的马倌。”
“马倌的儿子,当上了雁门将军?”
“是。先帝提拔的。”李公公收回手。
“先帝提拔他,是想让他当自己的眼睛。谁想到,眼睛长出了野心。”
地窖里,水珠又滴了一颗。
“李公公,”萧燎说,“你跟着先帝四十年。先帝让你伺候朕,你就伺候朕。”
他看着李公公。
“你没想过,自己争点什么?”
李公公愣了一下。
“争?老奴一个太监,争什么?”
他扶着石台,慢慢蹲下去。
“争个体面。老奴的体面,就是先帝在时,先帝信老奴。先帝不在了,老奴的体面,就是陛下别走岔了。”
萧燎看着他,没说话。
“行了。你这话,朕记住了。”他把灯从石台上拿起来,“周铮,朕去雁门,亲手了结他。”
“陛下,雁门十万兵,都是周铮的人。”
“十万兵怎么了?”萧燎说,“朕手里,有口锅。”
他拍了拍背在身上的铁家伙。
“有口锅,就能让十万兵,吃上饭。”
李公公张着嘴,看了他半天。
“陛下,您这账,算得真野。”
萧燎没理他,转身往上走。
“先帝驾崩前,把老奴叫到床边。”李公公在身后跟着,“先帝说,引谱要齐了,官靴要现身了。他说老九那孩子,还差最后一关。”
“什么关?”
“先帝没说。先帝只说,官靴,不在宫里。”
“在宫外。”萧燎说。
“是。官靴,在宫外。”
萧燎在石阶上停下。
“宫外,雁门。雁门,周铮。”
李公公在他身后,灯影晃了一下。
“陛下,你怎么知道?”
“三千杆枪,雁门领的。”萧燎继续往上走,“官靴烧灶王山,要的是引谱。周铮管军需,过手的都是官家的银。”
“官家的银,买沈家的银。”他一级一级踩上去。
“官靴,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周铮,是线上,最大的那颗珠子。”
出了地窖,天蒙蒙亮。
御膳房的窗纸,泛着青。
李公公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先帝说,这封信,等陛下找到沈家锅那天,交给陛下。”
萧燎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铮,朕的旧部。二十年前,朕命他暗查引谱。”
“他查着查着,把自己,查成了官靴。”
“朕要你,亲手,了结他。”
萧燎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先帝,你这一手,连朕,都算进去了。”
他推开御膳房的门,晨风吹进来。
“李公公,明儿,备马。朕要去雁门。”
晌午,御书房。
萧烈推门进来,大嗓门先到。
“老九!你又要折腾什么!”
“二哥,陪朕去趟雁门。”
“雁门?那是周铮的地盘!”萧烈把刀往桌上一掼。
“知道。朕就是冲他去的。”
“你疯了!雁门十万兵,全是周铮的!”
“十万兵,也得吃饭。”萧燎说,“饭,是朕做的。朕往锅台前一站,十万兵,也得看朕的脸色。”
萧烈张着嘴,半天。
“老九,你这话,跟你父皇,一个德行。”
“父皇怎么说的?”
“父皇当年说,老九那双手,是天生的锅铲。他说锅铲在手,天下我有。”
萧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父皇真亲口说的?”
“父皇原话是,”萧烈一拍桌子,“老九那双手,能颠出个太平。”
萧燎把手攥成拳。
“二哥,那朕,就颠给你看。”
他背起锅。
“明儿一早出京。带上锅,带上引,去雁门,会会那双官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