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的节奏
入冬之后,王三强的巡山有了固定的节奏——每三天一趟北线,每两天一趟南坡和东沟。北线是从采伐点走到老松树界碑,再往东拐到岔口,全程走完天黑之前到家;南坡和东沟是半天来回,上午出去,晌午过后就回来了。
他把这个节奏跟覃晓敏说了,覃晓敏蹲在灶台边把三天的干粮给他备好了,一天的揣背篓里,两天的搁在灶台上留着第二天热了再带。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块旧羊皮,给他缝了一副手捂子——五根手指头包在里头,大拇指单独分出来,手背上一块羊皮,手心上一块,中间絮了旧棉花。缝好了让他试了试,王三强把手指头伸进去攥了攥,又伸出来,说“行”。
“你那副旧手套磨破了。”覃晓敏把新缝的手捂子搁在背篓旁边,“往后巡山戴这个。手不冻着,拉枪栓才利索。”
二、第一页
北线头一趟巡下来,王三强蹲在合作社仓库里,翻开巡山记录本。本子是新的——大丫从省城寄回来的牛皮纸本,纸页厚实,封面上印着“记录本”三个字。他在第一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十一月廿六日,北线。从屯子到采伐点到老松树界碑到岔口,全程八个时辰。采伐点东侧发现狍子通道一条,新踩的,从北边过来往南去了。追云脚掌磨破了,用旧布包扎。”
他写完了把笔搁在纸上,蹲着看了一会儿。追云趴在灶台边的窝里,右前爪上缠着一圈旧布条——是覃晓敏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缠好了用麻绳系住了,防止它舔。追云把爪子搁在窝沿上,闭着眼打盹。雪影蹲在它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也半眯着眼。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架子上,把白老头山林账的续册取下来翻到“1993年冬”那一页。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十一月廿六日,北线第一趟。狍子通道一条。追云脚掌磨破。”写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蹲在追云旁边看了看它的爪子——旧布条缠得紧,没有松,追云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去舔。
三、第二页
两天之后巡南坡和东沟。走到东沟那个新泉眼旁边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泉眼还在淌水,比秋天小了一些,可没有冻。泉眼旁边的石壁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水还在流着,在冰层底下发出细细的、闷闷的流水声。他蹲在泉眼旁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东沟往下走。
走到白老头参地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参地里的参苗已经枯了大半,叶子黄了落了,只剩光秃秃的茎杆还立着。他蹲着拨开一株参苗根部的枯叶和干苔藓,看了看根部的土壤——土色深褐,湿度适中,没有冻实。白老头那十一棵自生苗也枯了,茎杆细得像针,可根还在地里活着。
他蹲在参地旁边把观察记在了本子上——“十一月廿八日,南坡东沟。东沟泉眼未冻,冰下水流声清。白老头参地:十一棵自生苗地上部分枯,根未见冻伤。土壤湿度适中,未冻实。参地周边未发现野物拱痕。”
他写完了把本子收好了,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五丫正带着念山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覃晓敏秋天晒的萝卜干搁在笸箩里,五丫端到院子里来透气,念山蹲在旁边把萝卜干一片一片翻过来翻过去。五丫看见她爹回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爹!娘说让你回来就去灶间,她给你留了热汤。”
四、第三页
又过了两天走北线。走到北坡西侧那片樟子松林子的时候,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松树根旁边歇脚,追云蹲在他脚边。他蹲着把水壶掏出来喝了两口,低头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比狗的大一圈,脚垫圆而宽,爪尖的痕迹深深扎进雪里,步幅均匀,间距宽阔。
“虎。”他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掌量了量尺寸。比上回在北坡中段量的那组小了一圈——是母虎的。他蹲着顺着脚印的走向看了一段——从西边过来,往东去了,在樟子松林子边缘拐了个弯,朝北坡深处去了。脚印旁边还有一串更小的,碎碎的,步子密,是虎崽的。
他蹲着把两串脚印的走向和尺寸记在了本子上,站起来往东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被雪覆盖的缓坡上时,他蹲下来朝坡面上看了看——坡面上有几处被压实的雪面,边缘光滑,是虎趴过的卧迹。卧迹旁边有几个更小的凹陷,紧挨着大卧迹,是虎崽趴过的。他在卧迹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蹲在仓库里把观察记在了本子上——“腊月初一,北线。北坡西侧樟子松林子发现虎脚印两串:母虎一串,虎崽一串。母虎脚印尺寸较去年略大,虎崽脚印比去年秋天大了不止一圈。樟子松林子东侧缓坡发现虎卧迹两处,一夫一幼,紧挨着。母虎带崽活动范围向东扩展约一里。”
他写完了把册子翻到前面,把今天记的跟秋天记的对比了一下——秋天小虎家族的虎崽活动范围还在东沟源头那片,冬天已经挪到北坡西侧了。他在本子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虎崽活动范围向东扩展,可能与种群数量增加有关。待开春复查。”
五、覃晓敏的手捂子
巡山巡了半个多月,王三强的手捂子磨出了两个洞——一个在右手食指的位置,一个在左手虎口的位置。覃晓敏蹲在灶台边给他补,把洞的边缘对齐了,用细麻线一针一针地缝上。念山蹲在旁边看她缝,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娘搁在膝盖上的线团拿起来,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绕回来了。
“娘,爹的手捂子为啥老磨破?”念山蹲着问。
“你爹天天走山路,手捂子蹭着枪带子磨的。”覃晓敏把最后一个洞缝完了,收了线,把手捂子翻过来看了看补丁——两个补丁缝得平平整整的,针脚密密的,摸上去不硌手。
“那咱给他做个铁的?”
“铁的不暖和。羊皮的暖和。”
念山蹲着想了想,站起来跑进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旧布——是她自己的一条旧手绢,上面印着小花,已经洗得发白了。她把旧布递给她娘:“娘,你用这个给爹缝个套子。套在手捂子外面,磨破了换套子,手捂子就不破了。”
覃晓敏接过旧布看了看,蹲着想了想:“这法子行。缝个套子套在手捂子外面,磨破了换套子。”她蹲着把旧布叠了叠,拿起剪子开始裁。
六、大丫的信
腊月初十,大丫从省城寄了信回来。信是寄到合作社的,刘解放去镇上办事的时候捎回来的。王三强蹲在仓库里把信撕开抽出来——大丫的字,工工整整的,写了两页纸。
头一页说的是省城的事——她在那边的会计师事务所实习了两个月,过了年就能转正了。她问了家里的事,问了她娘的身体,问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的学习,问了念山有没有长高。第二页说的是巡山的事——“爹,你上回信里说的北线巡山八个时辰,俺算了算,你一个月走十趟北线就是八十个时辰,加上南坡东沟的巡山,一个月少说一百二十个时辰在路上。这个数比俺在省城上班的工时还长。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太拼。能少走一趟就少走一趟,让解放多担待些。”
王三强蹲着把信看完了,折好了揣进兜里。覃晓敏从灶间出来问他大丫说了啥,他把信掏出来递给她,覃晓敏蹲在灶台边看了一遍,看完了把信折好了搁在炕柜上:“大丫说得对。你一个月走一百二十个时辰,比种地的还累。”
“走惯了。不走反倒不踏实。”
覃晓敏蹲着把信收好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锅里的热气涌出来,她把窝头捡到笸箩里:“那你也得悠着点。念山还小,五丫六丫还没出门子,你累趴下了这一家子咋整。”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没有接话。他把窝头拿了一个掰开吃了,嚼了两口才开口:“往后北线改成四天一趟。南坡东沟照旧两天一趟。少走一趟北线,一个月省下二十个时辰。”
覃晓敏蹲着把窝头码好了,站起来:“这还差不多。”
七、念山代笔
腊月十二那天王三强给大丫回信。他蹲在灶台边,把信纸摊在炕桌上,笔攥在手里,可半天没落下去。念山蹲在旁边看他攥着笔不动,站起来跑过去:“爹,你咋不写?”
“不知道写啥。”
念山蹲着想了想:“俺帮你写。”
王三强看了她一眼:“你会写?”
“会写几个字。娘教过俺写名。”念山蹲在炕桌旁边,把笔从她爹手里拿过去,在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爹”字,又写了一个“娘”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爹,“往下写啥?”
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她写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写对了。他蹲着想了想,一句一句地说,念山一句一句地写——“大丫,信收到了。家里都好。北线改成四天一趟了,少走一趟。南坡东沟照旧两天一趟。参地看过了,苗都活着。虎崽往东挪了一里地。你娘给你缝了副新手捂子,等你过年回来拿。念山会写信了,这封信是她写的。”
念山写完了把笔搁在纸上,蹲着看了看自己写的信,又抬起头来:“爹,俺写的行不?”
“行。比俺写得强。”
念山高兴了,站起来跑回里屋去了。
八、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那天王三强走北线,走到采伐点的时候在老松树上刻了第四道横线。刻完了蹲在老松树前面看了一会儿——四道横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新那道最深最清晰。他蹲着把刻痕边缘的木屑用袖子蹭干净了,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走到老松树界碑的时候他把界碑上那道横线也刻了一道——第三道了。走到岔口的时候他蹲在岔口南边的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三条岔路上都没有新脚印。他蹲着把岔口周围看了一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还没黑。他蹲在仓库里把今天的巡山记在了本子上——“腊月十五,北线。采伐点老松树刻第四道横线。老松树界碑刻第三道横线。岔口未发现新脚印。追云在采伐点北侧发现一条新兽道,向东北方向延伸,蹄印为狍子,新踩的。”
他写完了把笔搁在纸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刘解放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巡山排班表,蹲在他旁边:“三强叔,开春的排班表俺排好了。你看看。”
王三强把排班表接过去看了看,蹲着点了点头:“行。开春之后北线改成四天一趟,南坡东沟照旧。”
刘解放蹲着把排班表收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王三强叫住了他:“解放,你来看看这个。”他把巡山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递过去。刘解放蹲下来看了看——腊月十五那页上写着今天的记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追云在采伐点北侧发现一条新兽道,向东北方向延伸。”
刘解放蹲着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来:“三强叔,开春之后,俺想带人把北线再往北推一段。推到那条新兽道那边去看看。”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摁灭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推。”一个字,没有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