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土松了
三月中旬,老黑山脚下的土终于松了。
头天夜里一场小雨过后,早晨推门出去的时候,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比冬天那种干冷清冽的味道多了一层有重量的潮意。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墙根底下和枣树背阴面还残留着几小片灰白色的雪堆,边缘正在不断地缩小,像几块被搁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的旧冰。地面露出来了,褐色的泥土上印着各种脚印——人的、狗的、鸡的——被雨水浸过之后轮廓清晰,边缘分明,像一幅刚画好还没被风干的速写。
覃晓敏蹲在灶台边,正在往背篓里装东西——几块饼、一壶水、几个旧布袋子。她把这些东西码好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土松了,山菜也该冒头了。你带孩子们上山采一趟吧。”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念山也去?”
“去。让她认认菜,明年就能自个儿采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蹲在院子里等着了。五丫背着她的小背篓,背篓里塞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卷麻袋;六丫手里攥着几个布袋,叠得整整齐齐的;七丫拉着八丫的手,八丫手里捧着一只小篮,正在用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触碰路边的泥土表面。念山蹲在她们旁边,面前放着一只比她的头还大的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她正用手摸着篮子的边沿,像是在评估这件容器即将承担的任务。
王三强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上山采婆婆丁。”
二、山坡上的绿
南坡那片朝南的缓坡上,草芽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前几天还只是稀疏的几片嫩叶探出地面,现在已经铺成了浅浅的一层绿色,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画笔在褐色的地面上一笔一笔地点上去的。阳光照在那些嫩叶上,叶片上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像是每片叶子表面都覆着一层极薄的水膜。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混合着解冻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正随着气温的升高从土壤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王三强蹲在坡地边缘,用手拨开一小片枯草和落叶,露出底下几株贴着地皮生长的绿叶。叶片是椭圆形的,边缘呈锯齿状,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像被撒了一层薄薄的霜,又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时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褪去的保护膜。
“婆婆丁。”王三强用手指轻轻捏住叶片根部,用小铲子斜着往土里一探,撬起一整株连着根的白嫩芽茎。他把芽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根茎部分白中带浅黄,切断后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在指腹上微微发黏。“这是刚冒出来的,嫩着呢。再过几天老了就苦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散开到坡地上各自找了起来。五丫蹲在一丛枯草边上,用小铲子沿着叶片根部的方向斜插进土里,把整株婆婆丁连着根撬起来抖掉泥土放进背篓里。她的动作比去年熟练了许多,下铲的角度和力度都控制得更准了。六丫没有用小铲子,她用手指顺着叶片根部往下探,摸到土下根茎的位置再轻轻拔起来,根须完整,一点土都不带,像是专门练习过这种手法。七丫八丫蹲在一起,八丫找到了一株叶片最大的婆婆丁,用小铲子挖了半天才挖出来,根茎断了一截,她举着那半截给七丫看,七丫又蹲下去重新帮她找了一株完整的。
念山蹲在坡地边缘,面前有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不久的婆婆丁,叶片还卷着没完全展开,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贴着叶片根部挖下去,挖了几下没挖动,又用力铲了一下,土块松动了一角,她用另一只手去拽叶子——叶柄断了,根还留在土里,她手里只剩半片叶子。她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半片叶子,又看了看土里还埋着的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这半片叶子是不是也算采到了菜。
六丫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指着那株断了一半的婆婆丁:“念山,挖菜的时候铲子要斜着进土,顺着根的方向走,不能直着往下挖。你看——像这样。”她用小铲子斜着插进念山那株婆婆丁旁边的土里,手腕一翻,一株完整的婆婆丁连着白嫩的根茎被撬了出来,根须上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她把那株完整的递到念山面前,“给你。”
念山接过来,把那株完整的婆婆丁放进自己那只大篮子里,又把手里那半片叶子也放了进去,然后把小铲子换了一只手拿着,重新蹲回刚才挖断了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铲子斜着插进土里,顺着刚才六丫示范的角度,轻轻一撬——一株较小的婆婆丁被完整地挖了出来,叶根相连,根须完整,断口处渗出一小滴乳白色的汁液,在早晨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她把那株菜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像是完成了一桩比语言更早成型的小型裁决,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篮子里。
三、柳蒿芽和荠菜
除了婆婆丁,南坡上还长着柳蒿芽和荠菜。柳蒿芽长在沟边湿润的地方,茎杆细长,叶片狭长,嫩绿色的,掐断茎杆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和生涩。荠菜贴着地皮长,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不规则的锯齿状,在草丛里很难发现,要蹲下来仔细辨认才能从周围的枯草中找到它们深绿色的存在。
五丫找到了一片柳蒿芽密集的地方,蹲在那儿采了大半背篓。六丫蹲在荠菜旁边,用她自己的方法把荠菜连根挖起来,把根须上的土抖掉,整齐地码进袋子里。七丫八丫各自散开了,八丫蹲在一丛荠菜旁边用小铲子掘着根部,七丫在她不远处的沟边将几株鲜嫩的柳蒿芽从土中掐断,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念山蹲在坡地上,提着她那只大篮子,在几处刚刚有了绿意的草丛间寻找着。她在婆婆丁和荠菜之间来回切换着辨认。有好几次她挖起来的是一株外形相似的野草,叶子边缘的锯齿明显比婆婆丁更尖锐,颜色也偏暗绿发灰,她就蹲在那儿把它和篮子里那株完整的婆婆丁比了比,然后把它放回土里,用土重新盖好根部,再去找下一株。她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土面,像是补上了自己在这片坡地上留下的一个微小缺口。
四、背篓里的春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们的背篓和布袋都装了大半。五丫的背篓里婆婆丁和柳蒿芽各占了一半,密密地码着,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泛着水光。六丫的布袋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荠菜,每一株都连根带叶完整无损,像是从土里被完整挪进了袋子里,被小心保存和排列着。七丫的背篓里装得最杂,有婆婆丁有荠菜也有几株她顺手掐回来的野葱,叶片细长,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嫩绿色光泽,根部还带着一层湿润的泥土。八丫的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野菜被压得紧紧的,有几片叶子从篮沿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扇动。
念山的篮子里只有半篮——几株完整的婆婆丁,一丛柳蒿芽,还有那半片被她放回去的叶子。可她蹲在篮子旁边,正用指头把那几株婆婆丁的根须一根一根地整理平整,像是它们不是野菜,而是需要在篮子里有自己的位置和落处的活物。
王三强蹲在坡地边缘,看着这一片在阳光里蹲着采菜的孩子们。他的篮子里也装了一些——几株大叶婆婆丁和一小把野葱,是他在附近沟边顺手掐的。阳光照在她们的后背上,把棉袄上的褶皱和磨旧的痕迹都照了出来,五丫的头发从围巾边缘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六丫的棉袄袖口磨出了一道白边,七丫正用手背去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八丫的裤腿上全是泥渍但脚边放着一篮压得满满当当的野菜。这些痕迹在午后的光线里被一一呈现出来,像是春天正在用光照的方式给每一个人分发属于她们自己的标记。
念山整理完了她篮子里的婆婆丁根须,站起来走到王三强面前,把篮子举起来:“爹,俺采了这么多。”
王三强低头看了看她篮子里的野菜——不多,可每一株都完整,每一株根须上的泥土都被她仔细掸掉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明年你就能帮五丫她们一起采了。”
念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从半篮到满篮之间的距离和时长,估算自己需要经过多少个白天和多少次天亮才能走到那里。然后她把篮子放回脚边,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已经整理过一次的根须了。
五、回家的路
下山的时候,背篓和布袋在孩子们身后轻轻地晃着,能听到野菜的叶片在袋子里摩擦的细碎声响。王三强走在最后,手里提着念山那只大篮子,半篮野菜在篮底安静地搁着,根须朝同一个方向码齐。念山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柳蒿芽的茎杆,边走边用指甲掐断茎杆边缘的细须,像是边走边在做一项不需要中断的手工活。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褐色的泥土路上交叠着向前延伸。屯子的屋顶已经在前方出现了,烟囱里有炊烟正在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午后的天光里像被掺了水的淡墨,沿着屋顶的瓦片边缘缓缓扩散,又消失在比屋檐更高的蓝灰色背景之中。
王三强走了一段,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旁边停下来,蹲下身把念山采的那株断了一半的婆婆丁从篮子里拿了出来。那半片叶子已经有些发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可断口处渗出的那滴乳白色汁液已经被风干了,在叶片背面留下了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他看了看那半片叶子,又看了看树根旁湿润的泥土。念山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半片叶子,像是在等他把那半片已经蔫了的叶子放回去。王三强没有放回去,他把它重新放回篮子里,和其他完整的婆婆丁放在一起,让那半片叶子的边缘贴着篮沿,不至于继续压折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提起篮子,走进屯子。念山跟在他旁边,手里还剩一小截柳蒿芽的茎杆,她用指尖捻了捻断口处的断面,把它别在了自己棉袄的纽扣缝里,像一枚短小细长的别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