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强家飘出的鱼香和蜂蜜甜味儿,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这年头,谁家冬天不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能见着点荤腥就不错了,更别提那金贵得跟油似的野蜂蜜了。
屯子当间儿的老榆树下,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娘们揣着袖子,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叽叽咕咕。
“听说了没?老王家三小子,昨儿个从小海子弄回来不老少鱼,还掏着个王八!”
“何止呢!俺家离得近,闻得真真儿的,那股子甜味儿,准是蜂蜜!啧啧,他家那几个丫头片子,可是跟着享福了。”
“享福?俺看是作孽!”一个三角眼、颧骨高高的老娘们撇撇嘴,她是屯西头跟王四壮家走得近的李老蔫媳妇,“那王三强啥时候有这本事了?又是野猪又是狐狸又是鱼的,俺看那,指不定是走了啥歪门邪道!”
旁边有人搭腔:“不能吧?俺瞅见他是真刀真枪从山里往外弄东西。”
“你懂个屁!”李老蔫媳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俺可听四壮家说了,那王三强准是撞了邪,或者跟山里的啥玩意儿做了交易!要不咋一下子这么能耐?你们想想,他以前啥德行?现在啥样?正常人能变化这么大?”
这话一出,几个老娘们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这年头,乡下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宁可信其有。
“再说了,”李老蔫媳妇见有人信了,更来劲了,“那小海子是咱屯子的海子,他王三强一个人捞那么多鱼,还把王八都捞走了,这不是把河神爷的宝贝都捞绝了吗?万一河神爷怪罪下来,咱屯子来年不发大水啊?还有那野蜂子,好好的在树上待着,他给人家窝端了,这不缺德吗?蜂神能不记仇?”
她这番歪理邪说,还真唬住了一些人。一时间,屯子里关于王三强“撞邪”、“捞绝户鱼”、“端蜂巢得罪神灵”的谣言,像冬天的西北风一样,嗖嗖地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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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今天没进山,一是想歇歇,连续奔波身体也有些乏了;二来,他也想看看屯里的风向,顺便把家里拾掇拾掇。
他先是把院子里那圈用木棍扎的、歪歪扭扭的栅栏重新加固。选的都是胳膊粗的硬木棍子,埋进冻土里一尺多深,横向又加了两道横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栅栏门也换成了厚实的木板,里面加了道粗壮的门栓。
“爹,你弄这栅栏干啥?咱家又没牲口。”王诗玥帮着递绳子,不解地问。
“防狼。”王三强头也不抬,用力勒紧绳扣,“两条腿的狼,比四条腿的更难防。”
王诗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加固完栅栏,王三强又开始在屋里忙活。他选定了外屋地(厨房)靠近灶坑、比较干燥的一角,用镐头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这活儿可不轻松,一镐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膀子发麻。
“他爹,你这是要挖啥?”覃晓敏看着心疼,递过来一碗热水。
“挖个地窖子,”王三强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着气说,“不大,能存点东西就行。往后打了猎物,一时吃不完或者卖不掉的,放里面能多存几天,省得被些宵小惦记。”他意有所指。
覃晓敏想起昨天吴柳红那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帮他清理挖出来的冻土块。
几个小的觉得新鲜,也围在旁边看热闹,王三强就顺势教她们辨认不同的土层。挖到快一人深的时候,下面的土没那么硬了,速度也快了些。他仔细地把窖壁拍实修整,又在底部铺上一层干草和木板,用来隔潮。一个简易的小地窖就算初具雏形了。
忙活完这些,已是下午。王三强坐在门槛上休息,看着加固后的院墙和新挖的地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就叫深挖洞,广积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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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屯子里炊烟四起。王三强一家刚摆上晚饭——玉米碴子粥,咸菜疙瘩,还有昨晚剩下的鱼汤炖白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温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刘秋芝那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嚷嚷声。
“俺的老天爷啊!俺没法活了啊!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孽障啊!”
紧接着,栅栏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王大军那故作沉稳的声音:“老三!开门!娘来了!”
屋里的温馨气氛瞬间凝固。孩子们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向王三强。覃晓敏的脸色也一下子白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王三强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对妻女说了声:“你们吃你们的,俺出去看看。”
他穿上鞋,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却没有立刻开门,隔着栅栏门冷声问:“干啥?”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抹着眼泪、拍着大腿干嚎的刘秋芝,旁边是一脸“痛心疾首”的王大军,后面跟着眼神闪烁的苗翠花、一脸看好戏神情的王四壮和吴柳红,再后面,还有七八个被他们拉来“评理”或是纯粹看热闹的屯邻。
“老三!你啥态度?娘来了都不开门?”王大军摆出大哥的架子呵斥道。
王三强嗤笑一声,哗啦一下抽开门栓,打开了栅栏门,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俺家庙小,容不下这么多大佛。有啥事,就在这儿说。”
刘秋芝见他开门,嚎得更起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雪地:“俺的命苦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吃香的喝辣的,就把娘扔脑瓜子后头了啊!俺听说你又是鱼又是王八又是蜂蜜的,你咋不想着给娘送一口啊?你个丧良心的玩意儿啊!俺白养你了!”
王大军赶紧上前“劝慰”:“娘,您别动气,老三他……他可能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向王三强,语重心长,“老三,不是大哥说你,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对。咱老王家最重孝道,你有好东西,不想着先紧着爹娘,这传出去,像话吗?屯里人现在都咋议论咱老王家,你不知道吗?”
王四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三哥,你现在能耐了,可也不能忘了根本啊!娘生你养你容易吗?你弄那蜂蜜,给那几个丫头片子吃不是白瞎了?就该给娘拿来泡水喝,养养身子!”
吴柳红也尖着嗓子说:“还有那鱼!娘就爱吃口鲜灵的,你捞了那么多,给娘送几条能咋地?非逼得娘亲自上门来要?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啊?”
这一家子,唱念做打,配合默契,直接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周围的屯邻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显然有不少人被他们煽动了。
王三强看着这出闹剧,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下去,以后这帮人就能像跗骨之蛆,没完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冷笑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说完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先钉在刘秋芝身上:“娘,您口口声声说俺不孝。那俺问你,俺前些年打猎挣的钱,大部分交到您手里,您都给谁花了?是给俺媳妇买布做衣裳了,还是给俺闺女买糖吃了?俺媳妇生八个孩子坐月子,您给端过一碗鸡蛋水,还是送过一只老母鸡?您心里,除了您大儿子大孙子,还有俺这个儿子吗?”
刘秋芝被他问得一愣,张着嘴,一时忘了嚎哭。
王三强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目光转向王大军:“大哥,你在这充什么孝子贤孙?你口口声声孝道,俺问你,爹娘跟着你过,你一年给爹娘称过几斤肉?扯过几尺布?你儿子王有德穿新衣吃零嘴的时候,你想过爹娘碗里是干的还是稀的吗?”
王大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王三强又看向王四壮和吴柳红,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还有你,王四壮!吴柳红!你们俩最没资格在这放屁!整天游手好闲,东家蹭西家摸,爹娘那儿你们尽过一天孝心?跑俺这来打秋风,还打着爹娘的旗号?我呸!你们不就是眼红俺弄着点东西,想来分一杯羹吗?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有理有据,直接把老宅几人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不少屯邻看向王大军几人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审视和鄙夷。
王大军恼羞成怒,指着王三强吼道:“王三强!你……你胡说八道!俺……俺今天非替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不可!”说着,竟撸起袖子要动手!
他以为王三强还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就在王大军的手即将碰到王三强衣领的瞬间,王三强动了!他侧身让过,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抓住王大军的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左腿往前一别!
“哎呦!”王大军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下盘不稳,整个人被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这一下变故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当家的!”苗翠花尖叫一声。
“大哥!”王四壮也吓了一跳。
王三强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大军,弯腰捡起刚才加固栅栏时放在门边的一根崭新的顶门棍——一根鸭蛋粗、一人来长的硬木棍子!
他拎着棍子,走到刚要爬起来的王大军面前,用棍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如同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大军,你给我听好了!也给你们老宅所有人听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刘秋芝、吓傻了的苗翠花、脸色发白的王四壮和吴柳红,以及所有围观的屯邻,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从今天起,俺王三强,跟你们老宅,恩断义绝!彻底分家!”
“往后,俺王三强是穷是富,是死是活,跟你们再没半毛钱关系!”
“俺的家,就是这儿!俺的媳妇,叫覃晓敏!俺的娃,是这八个闺女!”
“谁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谁再敢欺负俺媳妇孩子一句!谁再敢打着爹娘的旗号来俺家撒泼打滚、刮油水!”
“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不信,你们就试试!”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顶门棍,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栅栏门柱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碗口粗的硬木门柱,竟被他一棍子生生砸断!上半截门柱连着栅栏门,轰然倒塌,溅起一片雪尘!
这一棍,如同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王三强这雷霆万钧的狠辣手段和冲天的气势震慑住了!
刘秋芝忘了哭嚎,张大嘴巴看着那断掉的门柱。
王大军刚爬起来一半,又吓得瘫坐回去。
王四壮和吴柳红更是面无人色,抖得像筛糠。
那些来看热闹的屯邻,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王三强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王三强手持半截顶门棍,如同煞神般立在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老宅众人:
“滚!”
只有一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老宅几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面子了,搀的搀,扶的扶,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胆寒的地方,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撂下。
王三强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将手里的半截棍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覃晓敏和孩子们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他脸上那慑人的寒气瞬间消散,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没事了,苍蝇撵走了。回屋,饭该凉了。”
这一刻,在所有目睹了这场风波的屯邻心中,王三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王老三”了。他是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雄狮,一个真正能撑起门户的当家人!
王家的天,从今天起,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