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屯子还沉浸在一片寂静里,只有几缕炊烟从各家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像给灰蓝色的天空画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灰线。王三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对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哈出一口白气。
他搓了搓手,感受着指尖因为连日剥皮、设置套索而新增的细碎伤口传来的刺痛。这点痛不算什么,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怀里的那个小木盒子,揣着全家省吃俭用加上他卖皮子、卖野猪肉攒下的四十多块钱,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家人的希望。可离最便宜那杆二百八十块的“老洋炮”,还差着老大一截。
“光靠松鼠、野兔,攒到猴年马月去……”王三强眯着眼,望向屯子后面那一片被白雪覆盖、在晨曦中泛着青光的莽莽山林。他需要更值钱的货色。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大型猎物暂时还不敢碰,弹弓和柴刀对付野猪都够呛,更别说熊瞎子了。目光最后锁定在了一种灵巧而珍贵的皮毛兽身上——火狐狸。
火狐狸的皮,毛色红亮,毛锋挺拔,一张上好的皮子,送到公社收购站,起码能卖十五到二十块!要是运气好,碰到毛色特别纯正的,价格还能往上蹿一蹿。这玩意儿,比十张松鼠皮都顶用!
他回到屋里,炕上妻女还睡着。覃晓敏侧身搂着八丫,呼吸均匀。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那么惨白吓人。几个大点的女儿挤在炕梢,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王三强目光柔和地看了她们一会儿,小心地从炕席底下摸出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铁丝——这是他昨天从废弃的旧笼子上拆下来的,专门为了对付火狐狸这种机警的家伙准备的。
他没有惊动家人,轻手轻脚地带上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弹弓,还有一兜精心挑选的石子,推开门,再次融入了黎明前的寒气中。
---
今天的进山路线,王三强刻意避开了之前常去的那几片林子。那里松鼠是多,但狐狸踪迹少,而且前几天遇到了带枪的那伙人,他不想再起冲突。他朝着更偏僻、灌木更茂密的北沟走去。
北沟雪深,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王三强走得很慢,不是怕累,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狩猎,七分靠准备,两分靠运气,还有一分,就是这日积月累的经验和观察力。
雪地是山林留给他最好的账本。他蹲下身,仔细分辨着那些杂乱无章的足迹。有野鸡刨食的爪印,有山跳子(野兔)蹦跳的痕迹,还有一串像是狗獾留下的圆滚滚的脚印……他的目光像篦子一样扫过雪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向阳坡下,一片长满了刺玫果和矮柞树的灌木丛边缘,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几串清晰的、梅花状的足迹映入眼帘!足迹不大,但步幅轻盈,脚印前后深浅有别,正是狐狸的走法!而且,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带着一点点浮雪,应该是凌晨留下的!
王三强心中一动,立刻循着足迹追踪过去。足迹断断续续,穿过灌木丛,指向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他不敢跟得太紧,狐狸性疑,嗅觉灵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它们吓跑。
他绕到上风口,远远地观察那片乱石坡。果然,在一处石缝下面,他发现了几撮红棕色的毛发,还有几粒纺锤形的粪便。是火狐没错!这里很可能是它的一处临时落脚点或者经常活动的区域。
王三强没有急于下套。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耐心地在周围勘察起来。他需要找到狐狸最常走的路径,也就是“兽径”。最终,他在两丛茂密的刺老芽中间,发现了一条被反复踩踏、略显光滑的狭窄通道。通道一头连着乱石坡,另一头通向一条封冻的小溪。
“就是这儿了!”王三强选定位置,开始布置他的“锁喉套”。他用柴刀小心地清理掉套索周围的枯草,避免它们干扰套索触发。然后,将细铁丝挽成一个活扣,固定在旁边一棵有弹性的小树根上,活扣的高度正好是狐狸颈部经过的位置。套索本身做得极其隐蔽,几乎与周围的雪地和枯草融为一体。最后,他在套索前方,看似随意地丢了几块从别处挪来的、带有狐狸尿味的石头——这是为了加强这里“安全”的假象,麻痹狐狸的警惕性。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远处一棵大树后,爬了上去,找了个枝杈茂密的地方隐藏起来。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了。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透过棉袄的缝隙往身上钻。王三强蜷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寂静的雪原和那个致命的套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子里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他的手脚渐渐冻得麻木,但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身体都快冻僵的时候,远处乱石坡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王三强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一道红棕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石缝后闪了出来!正是一只火狐!它体型流畅,毛色在冬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油亮,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显得格外漂亮。
它显得十分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动着鼻子,耳朵灵活地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它并没有直接走向套索,而是在周围逡巡,时而低头嗅嗅雪地,时而抬头四处张望。
王三强屏住呼吸,心跳都慢了几分。成败在此一举。
那狐狸观察了许久,似乎确认没有危险,终于迈开步子,朝着那条兽径走去。它走得很慢,很优雅,一步步接近那个死亡的陷阱。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套索的瞬间,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那几块带有同类气味的石头。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运的是,那片刻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狐狸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脖颈准确地穿过了那个细铁丝挽成的活扣!
“啪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小树的弹力瞬间发挥作用,细铁丝活扣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了火狐的脖子!
“吱——!”火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拽得向上提起,四肢在空中疯狂地乱蹬挣扎!
王三强心中狂喜,正要从树上下来,异变突生!
“好手段!”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王三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
只见一个穿着厚重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肩上扛着一杆老式猎枪的老者,不知何时,如同雪地里长出来的一般,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一棵松树下。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树下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火狐。
是屯里的老猎户,孙炮头!王家屯乃至附近几个屯子都数得着的炮手(神枪手),据说年轻时独自放过熊瞎子,在猎户圈里很有威望。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全神贯注盯着狐狸,竟然没发现有人靠近!这孙炮头走路都没声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从树上滑了下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孙大爷,是您老啊。”
孙炮头没接话,踱步走到那只已经渐渐停止挣扎的火狐旁边,用枪管拨弄了一下,看了看套索,又抬头看向王三强,眼神里带着审视:“王家老三?俺记得你以前,可没这手艺。这‘锁喉扣’,打得刁钻,劲儿也使得巧,不像生手。”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瞎琢磨的,混口饭吃。”
“瞎琢磨?”孙炮头嗤笑一声,指了指套索,“这手法,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铁丝选得也讲究,细,韧,不留明显痕迹。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王三强知道瞒不过这种老江湖,只好含糊道:“以前……跟一个路过的老跑腿子(经常在山里跑的采药人或猎人)学过几手。”
孙炮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摆了摆手:“俺不管你跟谁学的。这山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规矩?”王三强微微皱眉。
“山是大家的山,可这猎场,有先来后到。”孙炮头用枪管指了指这片北沟,“这片坡,俺盯那对火狐(可能是一公一母)有段日子了。你这一家伙,把俺的‘窝子’给端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猎户之间确实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谁先发现并长期经营一片猎场,其他猎户通常会避让,以免冲突。他之前主要在南山活动,没想到这次撞到了孙炮头的“地盘”。
“孙大爷,对不住,俺真不知道这是您老的窝子。”王三强态度放得端正,“这狐狸,您老拿走,就当俺赔不是。”
他说着,就要去解那只火狐。
“慢着。”孙炮头却拦住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狐狸是你套着的,就是你的。俺孙老炮还不至于抢一个小辈的食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不过,老三,俺得提醒你一句。这山里讨食儿,光靠手艺狠不行,还得懂规矩,知进退。你最近,风头有点劲啊。野猪,狐狸……这北沟往后,你也少来晃悠。年轻人,胃口别太大,细水才能长流。”
这话听着是劝诫,实则带着警告和划定界限的意味。王三强明白,这是孙炮头在宣示他对这片区域的主导权,并且对他这个突然“开窍”、狩猎能力飙升的后辈,产生了警惕和一丝不满。
王三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炮头:“孙大爷,您老的话,俺记下了。山这么大,各有各的活法。俺王三强只想靠这双手,养活老婆孩子,没想坏谁的规矩,也没想挡谁的道。”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重,也表明了自己不会轻易放弃狩猎的权利。
孙炮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扛起枪,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算是被这山林里的“地头蛇”给盯上了。以后的狩猎,恐怕不会那么顺当了。
他走到那只已经咽气的火狐旁,蹲下身,熟练地开始剥皮。狐狸的皮毛温热而柔软,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冷。
处理好皮子,用雪搓掉手上的血迹,王三强将那张完整的、价值不菲的火狐皮小心地卷好,放进背篓底层,上面盖上干草。又砍了些柴火背上,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
回到屯子,日头已经偏西。刚进屯口,就看见四弟王四壮揣着袖子,蹲在自家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三强背着柴火回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三哥回来啦?今儿个又弄着啥好嚼咕了?没让山神爷把魂儿勾去吧?”
王三强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家走。
王四壮却不依不饶,提高嗓门对着旁边几个闲汉说:“瞅见没?俺三哥现在可是咱屯里的能人!天天往山里钻,指不定啥时候就掏腾出个金疙瘩呢!”
王三强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王四壮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回到自家那破旧却温暖的院子里,王三强放下柴火和背篓。屋里,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传来玉米饼子的香气。孩子们则在炕上玩着他上次带回来的松塔壳。
“爹回来啦!”王诗玥(大丫)第一个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松塔跑了过来。
王三强脸上露出笑容,从背篓里拿出那张火狐皮,在孩子们面前展开。
“哇!狐狸!”王墨雅(二丫)和王兰心(三丫)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红棕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屋里,仿佛自带一层光泽,漂亮极了。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爹,这……这皮子真好看。”她小声说。
“嗯,能卖点钱。”王三强把皮子放在炕上,让孩子们看个够。然后,他走到那个放着家庭基金的小木盒前,当着覃晓敏和孩子们的面,把今天卖野猪皮、猪鬃和之前攒下的钱,连同心里默算的这张火狐皮大概能卖的钱数,一起算了进去。
“看,咱们现在有……”他数了数,“差不多八十五块了!”
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数字的实实在在的增长,还是让全家人都感到一阵振奋。孩子们看着那小木盒,眼神亮晶晶的,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王诗玥看着爹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棉袄上被树枝刮出的新口子,小声说:“爹,卖了钱,先给你自己做件新棉袄吧。”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脑袋:“爹不冷,这棉花还厚实着呢。等钱攒够了,买了枪,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覃晓敏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锅里拿出一个热乎的玉米饼子,递到他手里:“先垫吧一口,饭一会儿就好。”
简单的动作,寻常的话语,却让王三强觉得,这一天的奔波、与孙炮头对峙的紧张,都值了。
晚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王三强却有些失眠。
孙炮头的警告言犹在耳。
老宅那边时不时的挑衅。
还有那杆遥不可及的猎枪……
前路似乎布满了荆棘。
但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要走下去。为了守护这炕上的温暖,他愿意与整座山林、乃至整个世界的恶意为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王三强,将继续走进那片茫茫林海,为了这个家,去搏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