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 G-7,夜色压得很深。
海风从外海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把码头的旗帜吹得猎猎翻动。
商业街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鱼汤面馆的烟囱还冒着余烟,是老板睡前闷炉子留下的。
整个基地静得像沉在水底。
但在那一片沉睡的屋檐下,有五拨人正同时起身。
古伊娜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集合了二十人。
没有口令,没有火把。
她压着嗓子分配完正门和后巷的人手,
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刀,刀柄上的棉布是她前两天刚缠的,握起来干燥而扎实。
她抬手示意,队伍贴着墙根无声地向商业街尽头推进。
老桅酒馆的黑影立在街尾,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古伊娜绕到酒馆后侧,看见后巷埋伏的人已经就位。
她又绕回正门,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在门板上。
木门轰然弹开,门轴发出一声脆响,整个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没有片刻犹豫,古伊娜跨过门槛,直扑柜台左侧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小门虚掩着,门缝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踢开门,顺着石阶往下冲。
地下室里的景象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三十来个人散在几张赌桌周围,有的正在押注,有的靠在墙角抽烟,有的趴在桌上打盹。
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得歪歪斜斜,空气里混着酒气、汗味和一股甜腻的粉味。
角落里,有人正从一个油纸包里捻出一撮白色粉末,用舌头舔了。
门被踢开的声音传下来,所有人齐齐抬起头。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离楼梯最近的一个光头壮汉,他往腰间摸刀。
古伊娜没有给他把刀抽出来的机会,一步跃过最后三级台阶,刀已出鞘。
苍白色的寒焰顺着刀身蔓延开,将整柄利刃裹成一道清冷的光。
她反手一挥,刀身掠过那壮汉的手腕,没有血,
一层薄霜瞬间覆上他的拳头和刀柄,手指冻得僵住,刀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壮汉低头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古伊娜已经一刀背拍在他颈侧,把他拍翻在地。
海军!
有人终于喊出声,接着整个地下室乱了。
赌桌被掀翻,铁片筹码哗啦啦滚了一地。
一群打手抄起椅子、酒瓶、藏在桌下的长刀,朝楼梯口涌过来。
古伊娜没有后退。
她迎上前去,刀身横扫,一道苍白色的寒气在空气中划出半弧。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手中的武器被霜层覆盖,动作慢了半拍。
古伊娜借着这个空隙,刀鞘连着鞘连续击出,啪啪啪三声,三个人应声倒地。
陈明站在柜台后面。
他脸色变了变,手悄悄伸向台面下方。
那里装着一个铜铃,连着楼上后窗的一根细线,拉响就能传讯给外头接应的人。
他的手指刚刚碰到铃绳,柜台前忽然空了,古伊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柜台外面。
刀尖悬停在他眉心前两寸,冷气让他额前的碎发蒙上一层细白的霜。
陈明的手僵在了台面下。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
小姑娘,有事好商量。
古伊娜没有说话。
她猛地探手抓住他的衣领,直接把柜台后的中年人拽了出来,扔翻在地。
陈明后脑勺磕在酒架角上,闷哼一声,眼睛翻白,当场昏了过去。
地下室里的抵抗还在继续。
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借赌桌掩护向后门撤退,拉开门的瞬间,门外一片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为首的那个刚跨出半步,就被人用枪托砸在膝盖上,惨叫着单膝跪倒在地。
后巷埋伏的士兵涌进来,几下就把剩下的几个制服了。
剩余的人见势不妙,一个个放下武器,抱头蹲在墙根。
古伊娜扫视了一圈,清点人数,三十四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搜。
她说。
士兵们开始翻箱倒柜。
古伊娜走到角落那张赌桌前,桌上散着几包极乐粉和一本硬皮账簿。
她把账簿捡起来,翻开,扉页上写着酒账两个字,里面的内容却无论如何都和酒没有关系。
日期、数目、代号、人名,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从老桅酒馆经手的每一笔毒资,每一条下线,每一次货物交接的时间地点,全都白纸黑字,落在纸面上。
她翻到中段,手指忽然停住。
几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帘,G-7 驻军的编制番号,配着假名和代号,但一笔一笔的拿货频次和金额写得明明白白。
古伊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把账簿合上,揣进怀里。
地下室还有东西。
一个士兵从柜台后面的隔间探出头来。
古伊娜走过去,顺着昏暗的油灯看清了那间隔间。
墙角的木箱里码着成捆的绳索和铁链,旁边堆着十几包极乐粉,还有一个纸箱,
里面叠着几件明显是孩子穿的小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像是从某个家里被一起带过来的。
古伊娜站在那个纸箱前,沉默了几秒钟。
她弯下腰,伸手把那几件小衣裳叠好,放回箱子里。
全部带走,封存做证物。
她对身后的士兵说。
押解工作进行了大约一刻钟。
三十四个人被绳串着,从酒馆大门一个接一个地押出来,蹲在街边的墙根下,垂头丧气。
陈明被一桶海水泼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古伊娜手里那本账簿,脸瞬间变得灰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古伊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账本上那些名字,我会一个个去找。你可以先想想,见到他们时该说点什么。
陈明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地面,像一只被拖出洞穴的老鼠。
古伊娜站起来,对带队士官说。
留十个人押送,其余换上便装,等我的通知。
账本上的名单我先抄了一份,从最近的下线开始抓,天亮以前尽量多抓几个。
士官应了一声,立刻分派人手。
古伊娜站在酒馆的台阶上,看着自己手下忙碌着搬运证物、清点囚犯。
她伸手按了按怀里那本账簿,纸质的棱角硌在指尖上,沉甸甸的。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
紧接着,更远处又响起一声枪响,旋即恢复了沉寂。
古伊娜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那是萨隆负责的区域。
她收回目光,没有犹豫,转身带着几个换了便装的士兵,沿着商业街的阴影向前走去。
天色开始泛灰,最深的夜已经过去了。
老桅酒馆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照亮了满地的碎片、散落的筹码和凌乱的桌椅。
柜台后的暗门上,挂着一副新挂上的铁锁。
而古伊娜已经走出很远,她怀里那本账簿硬邦邦的,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紧紧地嵌在她的心口。
她要去把这本账簿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从 G-7 的地面上抹掉。
天亮之前,她还有很多地方要跑,很多人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