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盯着桌面上措辞强硬的第二道调令,久久没出声。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迈步走向院子角落的药柜。
这是他平日里存放常用草药的柜子,熟门熟路拉开柜门,伸手探进最深处,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
瓶里装的是他闲来无事亲手调配的药膏,原本专门用来修复轻度冻伤,今日倒是派上了别样用场。
拧开瓶盖,指尖蘸一点微凉的膏体,林寒均匀涂在脸颊和额头上。
药膏触肤的瞬间,细微的毛孔悄然收缩
原本温润的肤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单薄,肌肤表层还覆上一层细密的水光,看着像是久病体虚冒出来的冷汗。
他又补了一点药膏涂在唇上,让原本红润的唇色变得干枯泛白,病态感瞬间拉满。
做好外在的妆容铺垫,林寒深吸一口气,悄然调动体内潜藏的一缕骨灵冷火。
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经脉浮至体表,整体体温悄然下降了一两度。
温差极小,完全不会损伤身体,无伤根本,却能让皮肤触感冰凉彻骨。配上苍白的面色,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栩栩如生。
褪去外层外衣,换上一身宽松素净的白色里衣,林寒慢悠悠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胸口,整个人松弛下来,摆出一副虚弱乏力、连抬手都费劲的姿态。
不多时,古伊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门。
一眼看到床上状态诡异的师父,她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汤碗险些直接脱手摔落,眼底满是惊愕。
师父,您这状态…… 也太逼真了吧。
林寒慢悠悠掀开一点眼皮,刻意压低声线,嗓音沙哑无力,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什么叫逼真,我现在浑身发冷,四肢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话音落下,顺势低低咳嗽两声,气息虚浮,姿态孱弱,妥妥一副卧床不起的重症病人模样,毫无破绽。
古伊娜连忙将姜汤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凑近仔细打量他的面色,随即抬手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触碰到的温度冰凉刺骨,没有半点正常人的温热,她瞬间慌了神。
师父,您额头怎么这么凉,不会是真的生病了吧。
假的。
林寒眨了眨眼,瞬间褪去虚弱感,声线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我只是用冷火微调了体表温度,看着吓人而已,身体毫无异样。你摸到的寒气都是我刻意逼到皮肤表层的,过一会儿自行散去就好了。
古伊娜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师父,您为了躲避本部调令,真的是想尽了办法。
先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后来又刻意敷衍应付,现在连装病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照这个趋势,下次您是不是该直接装死了。
别乱说,乌鸦嘴。
林寒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装死太过晦气,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用。
眼下装病就足够管用,战国那老头再严苛,总不至于强行把一个重病卧床的人绑去马林梵多吧。
说着,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拿过纸笔垫在木板上,准备书写回信。
这一次,他刻意放缓运笔速度,笔下字迹松散潦草,笔画无力,处处透着连握笔都费劲的孱弱感,完美贴合久病体虚的状态。
尊敬的战国元帅:
刚接调令时,感念元帅悉心栽培,本应即刻启程奔赴本部,赴汤蹈火亦无半分怨言。
奈何天不遂人愿,最近旧伤突发,连日卧病在床,周身畏寒无力。
经医者诊断,乃是早年剿匪征战落下的寒毒入骨,气血亏虚,需静心静养,万万经不起长途颠簸跋涉。
元帅若有疑虑,可派遣军医前来查验。
绝非刻意怠慢不想前往本部,实属身体抱恙身不由己。恳请元帅体恤臣身,容我静养数月。
待身体痊愈、伤势好转,必亲自前往马林梵多,登门向元帅请罪。
林寒,泣血顿首。
写完最后一字,林寒放下笔,轻轻吹干纸面墨迹,看着工整又孱弱的字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封回信比上次更走心。尤其是最后这句泣血顿首,情绪到位,感染力直接拉满。
古伊娜伸手接过信纸逐字看完,又转头看向一旁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病历单。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寒毒入骨、气血两虚、需静养三月、忌长途跋涉几行字,字迹是她模仿镇上老医者的笔迹仿写的,末尾还盖了一枚用新鲜萝卜刻出来的假医师印章,做得有模有样。
看完整套完美的假证,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父,您编的这个病症也太离谱了。寒毒入骨这种说法早就过时了,战国元帅真的会相信吗。
哪里离谱了。林寒一脸坦然,理直气壮,我现在的状态就是畏寒无力、面色惨白,谁看了都会觉得我重病缠身。
就算他心里怀疑,也拿不出半点证据。总不能仅凭一丝猜测,就派人把我这个病号强行抬去本部吧。
他将信纸仔细折叠整齐,装入信封,用火漆牢牢封口,递给一旁的古伊娜。赶紧发出去,走加急驿站。
古伊娜无奈接过信封,摇着头转身出去安排送信事宜。
房间里再度恢复安静,林寒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目养神。
他刻意调整呼吸,维持着体表微凉的状态,气息放得绵长微弱,营造出一副虚弱昏睡的模样。
嘴角边,还挂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装病摸鱼的感觉,属实舒服。
不用处理繁杂公务,不用每日巡视基地,茶水点心都有人贴心送到床边。若是能一直这么静养摸鱼,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那封附带假病历的加急信件,被海军通信兵贴身收好。快马扬鞭一路疾驰,朝着最近的港口驿站奔赴而去。
信件跨越东海万顷海域,绕过巍峨的红土大陆,一路辗转,最终顺利抵达马林梵多,送到了海军本部元帅战国的手中。
马林梵多,元帅办公室。
战国伫立在窗前,望着落日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无尽海面,指尖捏着刚刚送达的信件,神色复杂。
眼底有怀疑,有无奈,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被气笑的哭笑不得。
寒毒入骨。
他低声呢喃一句,放下手中的信纸,随手拿起桌上布兰奴提交的基地视察报告,又对照着那一张漏洞百出的伪造病历,久久沉默不语。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林寒啊林寒,你这小子,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
他将信件轻轻搁置在桌角,没有立刻批复处置。
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中,原本淡淡的审视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探究与兴趣。
他实在好奇,这个看似处处敷衍、处处躲事的年轻海军,到底在刻意躲避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