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走到阿龙面前，垂着眼看他。
没刻意放气势，也没做什么威胁的动作，就随随便便站着，手里还拎着那根钓鱼竿，活像路过的游客瞅着条搁浅的鱼。
可周围围观的鱼人，连同地上的阿龙，反应都僵了。
刚才跟古伊娜打得天昏地暗，半边身子冻僵都不肯低头的鱼人强者，看见林寒蹲下来的瞬间，身子控制不住抖了一下。那只还能动的右眼里，惧色几乎要溢出来。不是遇上对手的警惕，是刻在本能里的怕。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怕。眼前的男人看着太普通了，没魁梧身材，没凌厉气场，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劲。可鲨鱼骨子里的直觉，在疯了一样喊危险。
比刚才那小丫头危险一百倍。
林寒在他跟前蹲下，歪头瞅了几秒。
你就是阿龙。
阿龙声音发紧，带着点颤。
是…… 是的，少将大人。
在我的辖区欺压百姓，占着村子作威作福，胆子不小啊。林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龙却听得后颈冒冷汗，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沙地上。
我…… 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这一次！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可这会儿面子算什么，命最重要。
林寒看着他，沉默几秒，站起身。
饶了你？也行。
阿龙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
真的？！
但是。林寒话锋一转，抢的村民的东西，全吐出来。你和你的人，给可可西亚村干半年活。修房子，铺路，把你们砸烂的都补回来。干得好，半年后放你们走。干得不好 ——
他顿了顿，笑了笑。
你应该不想知道干不好是什么下场。
阿龙忙不迭点头，脖子点得发僵。
好好好！我干！我肯定好好干！保证把村子修得比原先还像样！
嗯。林寒点点头，随手挥了一下。
阿龙只觉得一股暖流裹上来，钻骨头的寒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冻僵的半边身子恢复知觉，麻木的肌肉重新活络起来。他动了动左臂，除了伤口还隐隐发疼，半点阻碍都没了。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站在林寒跟前，大气都不敢喘。
林寒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古伊娜和娜美。
这时候，村口那边渐渐有人围了过来。
起先只是几个胆大的年轻汉子，扛着锄头，小心翼翼往阿龙乐园门口凑，想看看里面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等看清平日里横着走的阿龙，正垂头站在个年轻海军跟前，乖得像犯了错的小子，几个人都傻了，杵在原地半天没动。
阿龙…… 被打败了？
真的假的？我不是睡糊涂了吧？
你看他那副样子，还能有假？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不到十分钟，几乎全村人都往这边涌。拄拐杖的老人，抱孩子的妇人，平日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姑娘，也都扶着墙走了出来。
等亲眼看见阿龙灰头土脸的模样，看见那些往日趾高气扬的鱼人，全耷拉着脑袋蹲在墙根，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喊的，笑的，哭的，混在一块儿。
我们自由了！
阿龙倒了！我们不用再交钱了！
有人攥着拳头喊，嗓子都喊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哭，眼泪糊了满脸。还有年纪大的老人，蹲在地上，手摸着脚下的土，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走到林寒跟前，攥住他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恩人啊…… 您可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 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往下跪。
林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老人家，别这样，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老婆婆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哭得更凶了，这么多年了…… 从来没人说过这是应该做的…… 您是头一个啊……
周围的村民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少将大人，真是谢谢您了！
您和您徒弟，就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以后家里有啥事您尽管说，我们绝不含糊！
林寒被围在中间，有点无奈地挠了挠头。他打架在行，被人围着道谢反而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钓鱼竿都被挤歪了，衣角也被扯得皱巴巴的，只能不停点头，嘴里说着不用谢，应该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古伊娜站在边上，看着师父被围得团团转的窘迫模样，忍不住抿嘴笑。
她还是头一回见师父露出这种表情。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古伊娜低头，是娜美。
女孩眼眶还红着，情绪已经稳了不少。她站在跟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古伊娜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了。
娜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认认真真朝她鞠了一躬。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村子。
古伊娜被她这郑重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肩膀。
别别，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奉师父的命令来的。
那也要谢。娜美抬起头，眼睛亮得很，你不知道，我本来都不抱指望了。我以为没人会来管我们。可是你来了，你真的做到了。
说着说着，她声音又有点发哑。
古伊娜看着她，心口软乎乎的。
她想起霜月村的日子，想起那些说女孩子练剑没用的话，想起自己从前憋着一股劲只想证明自己。如果没遇上师父，没跟着他修行，她大概永远站不到这里，也永远没机会伸手拉别人一把。
她抬手，轻轻握住娜美的手。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我保证。
娜美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终于露出个真心的笑。
另一边，林寒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扯了扯被揉皱的衣服，走到阿龙面前。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林寒摆了摆手，带你的人，先把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拆了。明天开始给村里修路，具体干什么，听村长安排。
阿龙连忙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
他转身吆喝着墙根的鱼人，动手拆阿龙乐园门口的珊瑚拱门和彩旗，动作麻利得很。
林寒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望向夕阳下的村子。
金色的余晖铺在屋顶上，给灰扑扑的房子镀了层暖光。村民的笑声、说话声，混着海浪声飘过来，暖融融的。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嗯，今天干得还行。回去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