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趴在断裂的石板边缘,整个上半身都悬在外面,手还保持着向下抓的姿势。
指缝里空空的。
只有从深渊里往上涌的黑风,从他掌心穿过,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腐水还是陈土的腥气。
顾野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那片浓黑里。
不只是看不见——连回声都没有。
深渊安静得像一块砖头堵死的枯井,把坠落声、撞击声,连带着本该存在的任何一点回响,全部塞进黑暗里,不吐一个字。
“老板……“
王富贵的声音哑了。
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怎么用力都推不动。
他不信邪,又往前拱了一寸,脸贴着石板断口的碎渣,瞪着两只充血的眼睛往下看。
下面什么都没有。
不只是没有顾野。
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坠落声,甚至没有深坑该有的空旷感。那片黑暗浓得像凝固的油墨,把他的视线在十米以内就截断了,比闭眼还要彻底。
王富贵慢慢扭过头,看向凌清远。
凌清远跪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白袍肩膀处被石板棱角磨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破布往下渗,已经染了一片暗红。握着法杖的手指还有些僵,手腕上那圈被顾野抓过的青痕,隔着这点距离都能看清。
她没有说话。
眼神沉在那片黑暗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在看。
王富贵嘴唇颤了两下。
“你刚才为什么不拉他?!“
凌清远的眼神才动了一下,缓缓转过来。
不是被质问后的慌乱,是更冷的东西。
“你说什么?“
王富贵根本没在听她的语气,整张脸都憋成猪肝色。
“你不是牧师吗?!你不是生存核心吗??你刚才给他套个状态啊!上个盾啊!搭一条绳子也行啊——“
“我能放出来,刚才就不会被他扔上来了。“
凌清远的声音低得近乎平静,平静里有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压制。
“强制坠落的机制压制了位移和缓落类技能。黑暗截断了法术范围。顾野把你推出去的时候……“
她停了一瞬。
“你在干什么?“
王富贵的嘴动了动。
“我……“
“你在掉。“
凌清远的视线没有移开。
“我也在掉。“
“如果不是他,我们两个现在一起在下面。“
沉默落下来。
那种重,像整个机关房的石头都塌进了这句话里。
王富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
顾野那一掌拍在他胸口的时候,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肋骨的声音——不是骨折,但那种钝力硬生生从他的身体里穿过,把他从深渊边缘轰了出去。
那一刻他以为是意外。
甚至以为顾野操作失误。
然后他看见顾野的眼神。
那双眼睛清醒得一点都不像意外。
王富贵猛地抬手,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在黑石房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凌清远皱眉,“干什么——“
“我他妈嘴贱。“
王富贵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起来又塌下去,手已经在往外翻采集包了。
“现在不是吵的时候。“他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扯出来,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颤。“老板没死,肯定没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大概也不确定是在劝凌清远,还是在劝自己。
“他新手村一剑把boss拍碎过,黑泥沼地精英怪当杂鱼切,绝望墓园让他单刷穿了,这破坑——“
王富贵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越说越急。
“这破坑摔不死他。“
“摔不死。“
“肯定摔不死。“
凌清远没有戳他。
她撑着法杖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口在动作里又渗出一道血,连眼皮都没动,只是把杖端白光往深渊里探去。
白光往下照了大概十米。
然后像被什么咬断,迅速黯淡,熄灭在黑暗里。
“光照不进去。“
王富贵手里已经翻出了采集索,铁钩、固定钉、短柄锤、备用药剂摊了一地,抓起绳索就要往深渊边缘拽。
“没用。“
凌清远没有回头。
“这不是普通深坑。顾野坠落过程中,声音消失的速度太快,正常空间延迟对不上。下面要么有折叠结构,要么有吞音设计,这绳子放下去,连落脚点的影子都摸不到。“
王富贵的手顿在半空。
“那就什么都不做?在这儿等?!“
“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能把人想上来?!“
“王富贵!“
凌清远骤然转头,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
王富贵被震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凌清远脸色还是白的,肩膀还在流血,衣袍上那道破口连针都没打,但她那双眼睛里,平时说话带笑的温和,已经被她收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硬的。
“你要是只会在这里喊,那就闭嘴。顾野把我们推上来,不是让你趴在这里嚎的。“
她低头扫了一眼周围。
“机关房不可能只有死路。系统没有弹出任务失败,也没有弹出队友死亡提示——“
王富贵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砸了一锤,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呼出队伍面板。
半透明面板在黑暗里弹开。
三个名字。
还亮着。
【顾野】
【王富贵】
【凌清远】
顾野的名字没有变灰。
血条在面板上显示得很怪,中间隔着一层像黑色杂波一样的干扰,具体数值看不清,只能看见那条血线断断续续地亮,忽暗忽明,像被什么东西遮住的烛火,但它没有熄。
王富贵的眼睛一下亮了。
“活着——!老板还活着!“
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鼻音。刚才那种近乎决堤的崩溃被他硬生生从嗓子里拽回去,变成别的什么。
“我就说!我他妈就说摔不死!老板这种人要是死在一个坑里,这破游戏干脆别叫神启了,叫神经算了!!“
凌清远没搭理他,视线已经扫开。
“找路。这个副本把他丢下去,下面就有结构通向那里。别分太开,保持在对方视线范围内。“
王富贵刚想点头,忽然停了。
“别分太开。“
他自己也低声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凌清远看了他一眼。
胖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现在就剩咱俩了。再分开,老板回来真能把我脑袋拧下来。“
凌清远沉默了半秒。
“一起。“
两人沿着塌陷边缘开始摸索。
说是边缘,不到两米宽,像一枚被挖空了芯的黑戒指,贴着四面石墙勉强撑着。来路的石门闭死了,原本通往下一关的出口被崩塌变成了悬空断口。
没有拉杆,没有浮雕,没有任何能叫做“提示“的东西。
王富贵把手按上墙面,职业技能的淡绿微光在掌心亮起。
【资源感知】
这技能设计出来是探矿用的,放在机关房里根本不是正确用法,他心里清楚。但他还是一遍遍往墙里捅。只要墙体里有能量结构,有金属机关,有任何一点和系统相关的东西,就有可能被他摸到一点边。
第一遍,没有反应。
第二遍,还是没有。
第三遍,王富贵额头的汗快把脸冲一遍了,掌心微光已经开始飘忽。
就在这时,凌清远脚步一顿。
“这里。“
王富贵扑过来。
墙根处,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水痕,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黑石面往下延伸了不到十厘米。
黑色的水。
要不是凌清远的杖端白光刚好从侧面擦过去,这条线根本就不存在。
王富贵蹲下去凑近,还没等鼻子贴到,那股腥臭就先冲过来,差点把他直接顶翻。
“黑渠水。“
他眼睛亮了。
“这里有水路!下面肯定连着主渠——“
凌清远按住他已经开始摸凿子的手。
“别乱动。“
“不凿怎么开?老板还在下面!“
“你忘了前面那些机关是怎么触发的?“
凌清远冷声道,“这副本最爱用错误操作触发杀招。你现在一凿子砸下去,把这圈边缘也震塌,咱俩一起下去送,算谁的?“
王富贵的手僵在那里,咬着牙喘了两口粗气,把凿子硬塞回背包。
“那怎么办——“
“看这里。“
凌清远把白光往墙面更高处扫。
黑石太暗,颜色又死,刚才两个人都被顾野坠落搞得心神大乱,根本没注意墙面细节。此刻白光贴近,那些原本像天然裂缝一样的痕迹,开始显出一点结构的影子。
不是裂缝。
是线。
七条细线,从不同方向,汇向同一个点。
那个点,正好压在水痕渗出的位置上方。
王富贵喉咙滚动了一下。
“七渠归心……“
凌清远没有接他的话。
她盯着那七条线看了两秒,声音压低。
“这个房间不是终点,是分流。顾野落下去的地方,可能是心……“
停顿了一下。
“也可能是巢。“
两个字落下,空气里沉了一截。
王富贵后背升起一层汗意,没再开口,沿着七条墙线继续往旁边找机关。
而深渊底部,顾野已经站起来了。
“咔。“
他把错位的肩膀顶着右手,硬生生往回拧了一下。
骨骼入臼的声音和剧痛同时炸开,顾野眉头连皱都没皱,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气,转了转肩膀,确认活动度还在。
完整。
够了。
他站在那个凹陷的落点里,第一次认真打量了这里的地形。
不是什么深渊底部。
是一片地下空腔,大得离谱。
四面石壁被凿出密密麻麻的洞口,大的能钻人,小的只够塞进一条手臂,错落叠加,从地面一直排到他目力勉强能追上的高处,像某种古老的地下蜂巢,或者像某种巨型生物蛀空了的骸骨。
地面全是黑泥和碎骨。
有爪型的,有人形的。
几条宽阔的地下水渠斜插进这片空腔里,黑色渠水缓缓流动,水面上漂着灰白色的东西,顾野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骨头。
大量的骨头。
腐肉的气味混在潮气里,浓得像能用手抓住。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
血条被坠落和碎石坡翻滚联手削掉了一大截。凌清远叠上去的恢复效果还挂着最后一点尾巴,正在缓慢往上爬,但持续时间快到头了。体力槽也不在满位。
“真行。“
他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先用机关把队伍拆开,再把主c直接扔进怪巢打车轮战——这副本设计师,上辈子没少当项目经理吧。“
话音刚落,最近的那双红眼动了。
那东西从黑暗里扑出来的速度不慢,但也就那样。半人高,身体像腐水泡烂的水鼠,前肢过分发达,爪子又长又弯,背上覆着黑色石质鳞片,嘴巴裂到耳根,里面一圈又一圈细密尖牙,口水滴在黑泥上,烫出一点点“嗤嗤“的腐蚀声。
【黑渠啮鼠】
【普通怪】
【等级:LV.8】
顾野扫了一眼,精铁长剑横扫出去。
不是技能,不是蓄力,甚至因为肋骨那里还在发闷,这一剑的姿势算不上标准。
但够重,够狠。
剑身砸在黑渠啮鼠脑袋侧面,那东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脑壳当场炸碎,整个身体像被一辆高速重卡正面凿中,横飞出去,撞上石壁,化作白光。
【击杀黑渠啮鼠(普通)LV.8。】
没有掉落。没有金币。没有升级光效。
副本经验全部集中结算,顾野早知道这一点。
可这个机制在这里显得格外恶心,因为这意味着他杀再多怪,血条也不会回一点,体力也不会多一格。
一块消耗量有限的电池,被丢进了一个永动充电站。
“沙沙沙沙——“
第一只死掉之后,那些红眼没有散。
像闻到血的虫群,全都动了。
石壁上,洞口里,水渠边,碎骨堆后。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爪子摩擦石面,发出让牙根发酸的声音。
顾野缓缓调整了呼吸,双手握紧剑柄。
“来吧。“
第一波扑上来的时候,他是向前走的,不是原地站等。
精铁长剑横扫,三只啮鼠当场崩碎,白光爆开的瞬间,右侧一只贴地蹿来,奔着他的小腿。顾野抬脚,踏实了往下踩。“轰。“踩进石缝里,半截身体爆成光点。左侧同时扑来两只,在半空,奔着他颈侧。反手一剑,剑风撕开空气,两只在半空中炸光。
【劲大】这个被系统定义得极其粗糙的被动,在这一刻的表现只有一句话能形容——
没什么区别。
LV.8普通怪,跟新手村那些1级丧尸没有本质区别。
被剑碰到,就碎。
进入攻击范围,就死。
顾野站在那片怪群里,精铁长剑被他抡出道道沉重弧线,黑渠啮鼠成片成片爆开,白光在黑暗里不断亮起又熄灭,密集得像扔进篝火堆里的纸片,烧一张,再来一张。
如果站在远处看,顾野周围就是一圈持续爆裂的白色火环,怪物扑进去,立刻被绞碎。
可他的脸色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太多了。
他砍死十只,洞里爬出来二十只。他清空正前方一片,身后又传来新的爪声。更恶心的是,这些东西不会退——眼睁睁看着前面同类被一剑砸成光,后面的依然悍不畏死地往上涌,像一套没有刹车的机器。
顾野后退两步,把背贴到一块凸起黑石上,强行把受敌范围压到前方半圆。
有效。
但治标不治本。
这里的怪能从墙洞里钻,能从地缝里钻,能从水渠里爬。背靠石头只能减少三分之一的压力,堵不死刷新源头。
顾野一边挥剑,一边快速扫视四周。
这片巢穴有源头。
只要找到,砸碎,潮水才可能停。
可他现在看不到。
四面全是怪,全是眼睛,全是往他身上冲的黑影,连挪出十米空间,都要先砍出一条路来。
“嘶!“
一只啮鼠从碎石缝里钻出,趁着他刚挥完一剑的间隙,爪子划过他的左臂。
【你受到了24点撕裂伤害。】
【附加状态判定中……判定失败。】
顾野抬肘直接砸下。“砰。“爆成光点。
但左臂那道伤口是真实的。
一只怪造成的伤不高。
可这里不是一只。
是一百只,是一千只,是浓得像液体的、从每一个方向往他身上压的怪物浪潮。每一次防守空档,每一次注意力分散一点点,就会有一爪,一口,一截腐液——
血条在掉。
凌清远那点恢复效果早就耗尽了。
顾野的呼吸开始变重。
不是打不过。
是累。
剑很沉。
肌肉开始烧。
水渠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翻涌。
“哗啦——“
黑水炸开,一条足有黑渠啮鼠三倍体型的怪物从里面探出半截身体。像蜈蚣,又像腐水泡烂的蛇,身体两侧密密排着短足,每一节甲壳都包着石质鳞片,腹部那层颜色比其他部位暗一度,像某种腺体。
【渠底尸蜈】
【精英怪】
【等级:LV.9】
“还升级呢。“
顾野嘴里刚吐出这句话,那东西已经张嘴喷出一道黑水柱。
顾野侧身闪开,黑水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石面当场冒起白烟,腐蚀声从脚底传上来。
他没给它喷第二次的机会,硬顶着身后扑来的啮鼠,大步前冲,剑从下往上重重抡进尸蜈下颚。
“轰!“
精英怪的上半截身体当场炸成白光,剩下的半截抽搐两下,跟着消散。
【击杀渠底尸蜈(精英)LV.9。】
顾野还没喘过气,左肩猛地一沉。
一只啮鼠绕着石壁绕过来,趁着他前冲的空档,从高处扑下来,死死咬住他肩膀。
尖牙刺进肉里。
【你受到了31点啃咬伤害。】
顾野反手抓住那东西后颈,手指用力一捏。
“砰。“
捏碎了。
但肩膀上的肉也撕掉了一块,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顾野退回黑石旁边,沉了口气,重新稳住握剑的手。
胸口起伏明显加快。
他低头扫了一眼血条和体力槽。
两个都不好看。
“不能就这么耗下去。“
视线飞快扫过周围。
前方是怪潮,左侧是水渠,右侧是碎石坡,身后是凸起的黑石。防守位选对了——但没用。这里的刷新不是按时间来的,是按数量来的。他站着不动,消耗只会多,不会少。
顾野把注意力从怪物身上拉开一线,横扫那片洞口密布的石壁。
源头。
必须找到源头。
就在他扫视的时候,远处黑暗深处,怪群后方,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亮。
很淡。
藏在重重黑影后面,像被布蒙住的一截烛台,光只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
顾野瞳孔微缩。
“找到了?“
他刚要往那边压,脚下黑泥忽然炸开,三只啮鼠从下面同时弹出,咬住他的小腿和靴边。顾野挥剑砸碎两只,第三只扣住他裤腿,爪子扯开一块血肉。
【你受到了28点撕裂伤害。】
抬脚踩爆。
但就是这一顿,远处那抹幽蓝光被重新涌上来的怪潮挡死了。
视线断了。
顾野的脸沉了下去。
“行。“
“不让过是吧?“
他双手重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不是平静,是蓄势。
下一刻,顾野不退反进,整个人顶着怪群冲上去。
剑光炸开,黑暗里怪物一片片崩碎,他身上也不断多出新的伤口。一剑秒杀的暴力美学,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每挥出一剑,前方就清空一片;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碎开一圈怪物尸光。可怪海像活的一样,前仆后继,用身体填补每一个空隙。
十米。
八米。
六米。
代价是胸口多了一道爪痕,后腰被咬了一口,小腿被腐水溅到,烫出一块红肿。
顾野终于看清了那抹幽蓝色的来源。
一枚镶在石壁里的黑蓝晶核。
巴掌大,表面规律地跳着微光,每一次闪烁,周围洞口里的红眼就会亮起更多。
“果然是你。“
顾野眼底亮了一下,举剑就要往晶核上砸。
就在这一刻,地面动了。
“咚。“
“咚。“
“咚。“
不是小怪的爪声——是更沉、更重的东西在移动,每一步踩在地上,振动能从脚底板传上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眼,向两侧退了。
不是被杀死的,是主动退的。
像是某种更高级的东西从后面走来,把它们都挤开了。
顾野的动作停了半秒。
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巢穴深处缓缓爬出来。
比尸蜈更大。半截趴在石壁上,半截垂在地面,像一团由啮鼠、尸蜈、碎骨和黑泥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畸形肉块。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它身体两侧乱抓,腹部裂开一道竖口,竖口里密密排着红点,就像一排还没打开的眼睛。
【黑渠巢母】
【精英怪】
【等级:LV.10】
顾野扫了一眼等级。
“副本评级八级,底下精英直接LV.10。“
“你们还挺会藏。“
黑渠巢母腹部猛地收缩。
“噗!“
一团黑色黏液喷射而出,落地后直接炸开,散成十几只幼小的黑渠啮鼠,刚出生就尖叫着朝顾野扑来。
顾野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还能现场下崽?“
一剑扫碎那群幼鼠,整个人随即朝巢母冲去。
擒贼先擒王。
这玩意儿在一天,它就一直下。
巢母身体笨重,但它根本不需要机动——数十只啮鼠密密排在前方,用身体去接刀接剑,接一切。顾野一剑清空一排,下一排立刻补上。再清,再补,死了又来,来了又死。
等他杀到巢母正面的时候,体力已经快见底了。
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着。
黑渠巢母发出刺耳尖鸣,从石壁上弹起,腹部那道竖口朝顾野张开,扑来——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顾野脚下没退。
“死!“
长剑从下往上,狠狠捅进那张竖口。
“轰——!!!“
巢母庞大的身体当场炸裂。
爆发的白光像一颗小炸弹,在这片黑暗里轰然炸开,冲击波把周围一圈小怪都震退了一步,短暂的空当出现了。
顾野转身,把剑砸向石壁上那枚黑蓝晶核。
“铛!“
裂纹在晶核表面炸开,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射出来,刺得眼睛发痛。
还没碎。
顾野眼睛一亮,准备补上第二剑——
水渠里传来三声沉闷的翻涌。
“哗啦。“
“哗啦。“
“哗啦。“
间隔不到一秒,一声接一声,来自不同方向。
顾野的手停在剑柄上。
他慢慢转过头。
从三条不同水渠里,三道庞大的黑影同时浮出水面,缓缓爬上石地,身上的黑泥和渠水顺着甲壳往下滴,把脚底的地面染成一片漆黑。
三只。
三只黑渠巢母。
那枚被他砸裂的晶核,裂缝里涌出了更多幽光,把周围石壁上所有洞口照亮——里面全是红眼,比刚才更多,更密,更快。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
血条,危险。
体力槽,只剩最后那截红线,稍微再加速一点就会清空。
握剑的手指,已经出现了长时间挥砍后的短暂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
三只巢母同时张开腹部竖口,刺耳尖鸣在地下空腔里层叠炸响,从脚底传进骨头里。
周围,更多猩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层。
两层。
十层。
密密麻麻,像整片深渊突然全部睁开了眼睛,盯着他。
怪潮,彻底暴动了。
顾野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从下巴滴落进黑泥。他盯着那三只巢母,握紧了手里开始微微颤抖的精铁长剑,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弧度。
“来。“
“看是你们先把老子耗死。“
“还是老子先把你们这破巢拆干净。“
话音未落,黑色的潮水轰然扑至,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