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苦的训练,减轻了夏之阳写稿件的压力。一天训练结束,累得筋疲力尽,甚至于浑身酸疼,内心一片空白,他觉得不是痛苦,而是享受。
星期六的晚上,自由活动。副班长陆安对夏之阳说:“走,我们到楼顶上乘凉去。”
营房三层楼顶的平台,成了战友们平时乘凉和娱乐的场地。从四层高的楼梯间可直接进入平台,站在平台上,对厂区一览无余,向北望去是空旷的农田。
炎热在晚风里悄悄退去,夏之阳和陆安站在半米多高的围栏旁,看着西沉的落日,随便聊起来。
“这几天又写稿件没有?”陆安问夏之阳。
“没有,军事训练已经累得够呛了,哪还有心思写稿件,连日记都懒得写了。”夏之阳望着夕阳里苍绿的树木,苦笑着说。
“基层报道工作是最难做的,执勤和训练任务这么重,生活的范围又狭小,要写出有影响的新闻来,比登天还难。”陆安发牢骚似地说,“我刚来部队的时候,也同你一样,领导派我学习新闻报道,当时雄心勃勃的。两年多下来,仅仅在报纸上发表两篇稿子,其中一篇还是与股长合写的。再说,如果过于专心写稿,执勤和训练做不好能行吗?”陆安望着远处的村落,接着说:“再过两个多月,我就要退伍回家了,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啊。”
听到陆安的一番话,夏之阳真是百感交集。他舍不得与这样的好战友分别,也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就凭他的个性,在部队能干到哪一步呢?很难说。两年后,他要面临陆安一样的命运,也许还不如他现在的状况呢。
“你的文笔很好,支队股长很欣赏呢。”陆安真诚地看着夏之阳,“在部队好好干,将来会有出息的。”
夏之阳摇摇头说:“尽力而为吧。我不想发表多少作品,如果能为上级领导提供一些新闻线索,发挥出自己的才能也就内心无愧了。”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灯光亮起来,田野和树木慢慢笼罩在黑暗中,又是一个安静而平和的夜。
进入梅雨季节,一连几天阴雨绵绵。雨天不能训练,战友们就在食堂学习夏季巡逻的具体规定。听班长说,中队马上要抽出一部分战友到市区执勤。当然,并不是谁想去就可以去的,领导要选拔那些有执勤经验,军事素质好,组织纪律观念强的战友去完成这项任务。在闹市的夜晚巡逻,比在厂里站哨复杂多了,有趣多了,也危险多了。
新兵们都想到市区见识一下,但他们是不可能被选上的。班长说,最少第二年的战友才有希望去执勤。听参加过夏季执勤的老同志讲,执勤的时候,什么事都能遇到,有危险也有诱惑。班长让夏之阳和孙宏编辑一期关于夏季执勤的黑板报,夏之阳与执勤过的战友交谈过后,充满激情地写了一篇文章,抄在黑板报上。文章的题目是《警徽,在路灯下闪耀》:
当夜色笼罩大地,工作一天的人们进入梦乡时,武警战士肩负人们的重托出发了!
战士们怀着正义出发了。他们踏着坚定的步伐,警惕地巡逻在街道上。谁敢窃取人民的财产?谁在向无辜的人们伸出罪恶之手?谁企图把和平的生活搅乱……小心战士们的铁拳!
战士们带着希望出发了。既然头顶庄严的警徽,就有责任让人民过上和平的生活,保证人们的生活安然无恙。走在路灯下,战友们整齐的脚步,为城市的夜晚带来祥和。
漆黑的夜里,社会更复杂、更危险。正是这时候,人们更需要保护。战友们睁大明亮的眼睛,只要有隐藏在黑暗里的罪恶,他们就会用正义的铁拳,制服所有的不良行径。
战友们抗拒诱惑,抗拒低级趣味的侵蚀,走向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蔑视残暴的威吓,走向黑夜的深处,迎来平静而美丽的黎明……
夏季执勤要求军事素质和政治素质都过硬才行。晚饭前点名时,指导员宣布执勤人员名单后,新兵们都泄气了。正如班长说的那样,去市区执勤的都是第二年的老战友。
执勤的战士走后,站哨任务更重了。他们由一天两小时执勤,增加到四个小时,甚至更多。支队又要进行半年工作检查、训练成绩评比。战友们还要写半年的个人总结、个人措施等,整天忙得焦头烂额。
工作越是忙碌,夏之阳越是感到充实。站哨时,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哨位上,背好钢枪,严密监视控制区。哨所旁有几排笔直的水杉树,它的枝叶似针,笔直地生长着。细雨像团团浓雾,阵阵涌来,晶莹的露珠缀在水杉树的叶尖上。夏之阳把电话机和执勤记录本朝里面挪了一下,继续注视风雨中的控制区域。
航天器的组装车间,有忙碌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听说马上要有押运任务了,他们肯定在进行紧张的最后测试。几天后,航天器将从这里出发,穿过丘陵和平原,经过几千里的长途运输,到达预定发射中心。它们带着科技工作者的心血结晶,穿越蓝天,在预定轨道上畅游茫茫宇宙,造福于人类。
听说押运航天器的途中,正好经过家乡的小镇。上学的时候,有时车站上戒严,不让人经过,夏之阳曾远远看到武警战士持枪站在月台上。他突然想到,也许就是这里的老兵们押运航天器吧。如果让他执行押运任务,他有可能看到母亲、妹妹,或者放假回家的周敏呢。只是中队不可能派他押运,听说押运任务十分艰巨,只有军事素质好、政治觉悟高的老战友才能去。
有一年时间没有见到周敏了,她一定出落得更加漂亮。多少次在梦里,夏之阳拉着周敏的手,在春风里奔跑。只是他说不清楚,这幸福的时刻是在绿树如荫的校园?还是在黄河故道的小溪边?她长长的秀发在风里飘动,俊美的明目向他传递深情……现在他们虽然相隔千里,心却更亲近了。经常的书信来往,把他们的情感紧紧地融合在一起。
艰苦的训练之余,读周敏的信,是他最大的幸福。周敏以女性温柔的口气,向他讲述着学校里的一切,以及对他的思念之情。夏之阳深深地感动了,从书信里,夏之阳更深刻地了解到周敏的内心世界。她不仅有着漂亮的外表,更有一颗纯洁、美好的心灵。
夏之阳正在遐想,突然看到排长的身影出现在控制区。他立刻跑出哨所,向排长报告了执勤情况,排长听了点点头,同夏之阳一起走进哨所。
张排长平易近人,爱说爱笑,谈起话来长篇大论的,还有点爱唱高调。每次开全排会议,他总喜欢天南海北地同战友们谈一些大问题,人生、社会、理想……夏之阳很喜欢他。
“这几天执勤一定要提高警惕,航天器马上要运往发射基地了,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排长对夏之阳说。
“是!请排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夏之阳赶紧说。
“中队领导对你的评价不错,特别是你能主动为中队出黑板报,很受领导和战士们的欢迎。好好干下去,部队是不会亏待你的。”排长微笑着说。
“谢谢中队领导。”夏之阳感激地看看排长。
“不过,你要注意多与战友们交流思想,不要总是一个人读书、写日记。爱学习当然是好事,但也不能封闭自己,要有集体观念。特别是作为一名报道员,不去多接触战友,了解他们的心声,怎能发现新闻线索呢?”
夏之阳的脸红了。排长说得对,如果沉溺于幻想中,搞新闻报道工作就是空谈。可他始终冲破不了那层紧紧包裹自己的壳。他的缺点排长看的很清楚,自卑又自负,自命非凡又眼高手低。
“马上到‘七?一’了,有没有入党的愿望?”排长看到夏之阳的神情,转移了话题。
“当然有了,可我还是一个新兵,党组织会批准吗?”夏之阳疑惑地说。
“先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嘛,不向组织表达心愿,组织怎样考查你呢?”排长说,“只要你符合入党条件,又有强烈的愿望,支部会考虑的。”
夏之阳听了心潮起伏,加入党组织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平时读书时,他在书中读到那些共产党员的高大形象,让他羡慕。他知道与党员的标准差距还很大,可他会在实践中逐步缩小这些差距。
“好,我要在‘七一’之前,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并接受党组织的考验。”夏之阳兴奋地说。
排长微笑着点头说:“‘七?一’之前,你还要搜集一些党史资料,写几篇歌颂党的文章,认真办一期黑板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夏之阳高兴地说。他最喜欢读有关党史的长篇报告文学,如《西行漫记》、《伟大的历程》等。这几本书,他反复地看了几遍,编辑这方面的黑板报难不住他。
排长看到夏之阳自信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执勤时思想千万不能开小差啊,听说支队将派人到各个中队查哨,随时都有可能到我们中队来检查,千万不能出问题。”排长提醒夏之阳后,离开了哨所。
梅雨时节,阴雨绵绵,训练暂时停下来,可是战友们好像更忙了。他们每天集中在食堂的大厅里,在领导的组织下,不是制定个人措施,就是查找问题。这几天,支队又要求各个中队进行骨干述职报告。指导员向战友们反复强调骨干述职报告的重要性,要求各位班长、副班长认真对待。因为基层骨干是“兵头将尾”,他们的素质建设,是部队建设的重要内容。骨干是战士的直接领导者,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战士们。
部队领导要求各位班长、副班长,每人写一份自我评价,然后在军人大会上宣读。指导员让每一位战士树立主人公的思想,从中队建设的全局出发,从关心、爱护骨干的角度出发,对他们的述职报告进行评议。然后,中队党支部召开会议,再进行分析,加评语。
平时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班长、副班长,笨拙地进行着“自画像”。在全中队的军人大会上,骨干们拿出写好的自我评述,向领导和战友们读着。有一位班长文化水平不高,他磕磕巴巴地读着不知谁写的述职报告,紧张得满头大汗。
沈班长平时说话都很腼腆,现在面对全中队的战友读着述职报告,更是有些不好意思。沈班长实事求是地讲述着,一点也不夸张,甚至有许多谦虚之词。当指导员让夏之阳评论班长的述职报告时,夏之阳为班长作了补充,把班长没有讲到的成绩说了出来,大会响起一阵掌声。
“七?一”前夕,夏之阳认真地写了入党申请书。一天晚饭后,指导员正在营房前散步,夏之阳把申请书交给他。指导员接过夏之阳的入党申请书,仔细地看了一遍,点点头笑着说:“好,你能积极地向党组织靠拢,有入党的强烈愿望就好。组织的大门向每一位积极分子敞开。不过,不能因为交了入党申请书,就可以成为预备党员。批准了,你不能骄傲自满;不批准,也不能灰心丧气。要在工作学习中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接受党组织的考查。”
“请指导员放心,我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的。”夏之阳腼腆地笑了。
“嗯。”指导员赞许地看着夏之阳说:“你在工作中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是有目共睹的。但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只是干好本职工作还是远远不够。要广泛地联系群众,影响群众,帮助群众,关键的时候还要发动群众,这方面的能力你还欠缺,要注意培养噢。”
指导员婉转地指出了他的缺点。指导员说的对,夏之阳经常以自我为中心看问题、思考问题,平时生活中不能与战友们打成一片,更别说影响他们、发动他们了。只有与社会同呼吸、共命运,与战友们融为一体,才会有写作的源泉,工作的动力。否则,就像离开地面的大力神,有力也使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