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明，夏之阳独自闷闷地走向学校。好同学一个个地分开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也将划上句号。他又想到郭成，郭成仍在初三复习，他下定决心，考不上重点高中誓不罢休。唉，就是考上重点高中，像大多数同学那样，又有几个能考上大学呢。费这么大的精力，浪费三、四年的宝贵时光，到底是否值得？夏得平转学到宁夏回族自治区的亲戚家上高中了，听说那里的录取分数线低得多，考上大学的可能性也更大，但愿他能考上。
从初中与夏之阳一起考上高中的同学只有朱军和周敏了，他们是有希望考上的。而自己呢，有时夏之阳真的很后悔。他感到愧对家人，愧对老师和同学的期望。如果来到高中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功课，他的成绩又怎能这么差呢，现在一切都晚了。混到这样的地步，还不是自己的那份执着追求，连功课也荒废了，值得吗？他走的路是充满荆棘、与世俗格格不入的，肯定会有更大的困难等待着自己。哥哥说他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妈妈说他不务正业，老师和同学嘲笑他脑袋不正常……这一切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帮助他，理解他，他就像一位盲人，在广阔无际的原野里瞎闯，前途在哪里呢？不知道。
夏之阳昏沉沉地走进教室，教室里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在高考的前夕，同学们都埋头于摞得高高的课本和复习资料中，不顾一切地学习。人生的十字路口就在面前，几张试卷可能把他们捧上天堂，也可能把他们抛进地狱。现在他们是平等地坐在一起，几个月后，有的同学会趾高气扬地成为社会的宠儿，仿佛什么都可以得到，名誉、地位、学识、美女……而大多数的同学，只能灰溜溜地面对社会，面对人生。他们的前途会一下子黯淡下来，各种怨气和嘲弄等待他们，没有希望，没有工作机会，面对纷乱的人生一筹莫展。更可怕的是那种失败的挫折感，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抑在他们心头。
其实同学们之间又能相差多少呢？多记几个公式，多背几段稀奇古怪的问题，如此而已。再说，几张试卷，几个问题，又怎么能客观地衡量出一个人的学识呢？更别说一个人的智慧和潜能了。然而，社会却可以武断地把他们划分开来，或捧上天，或抛进无人问津的深渊，这是社会的权利，还是人生的悲剧？
几天之后，夏之阳发现没有预选上的同学，又一个个地回到学校。原来，昨天学校召开毕业班的班主任会议，决定给没有预选上的同学发去年的毕业证。这样，他们就可以作为社会青年参加高考。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呢？听说有很多未预选上的同学死活不愿回家，还有一位同学听说语文不及格，不能参加高考，立即跪下给语文老师磕了三个响头，恳求老师好歹让他及格。自从预选名单公布后，班主任和校长整天被缠得不能安心教学和工作，迫不得已而做出如此决定。应该理解落选学生的恳求，十几年的寒霜苦，连考场也进不了，脸面何在？怎样面对父老乡亲？怎样面对未来的人生之路？把他们排斥在考场之外，对视高考为人生唯一出路的学生来说，太难以接受了。可是，即使让他们参加高考，又有几个考得上？走进考场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那百分之几的升学率，千军万马争过的独木桥，高不可攀的龙门，他们是可望不可及的……不管怎么说，能进入考场，多少也算挣个“面子”。至于考上考不上，那是另外一回事。
夏之阳听说这个好消息，立即借辆自行车，冒着炎热，匆匆赶到张明家，通知张明来学校继续复习。可是他到了张明家后，听说张明已跟着建筑队出去了……夏之阳站在张明家的大门前，失落感充斥心头。
面对那一摞摞课本和成堆的复习资料，夏之阳感到无从下手。那些书不知被翻了多少遍，可他心里仍是没有底，越看越感到没有兴趣，感到麻木。那些捉弄人似的英语句法，他怎么也记不住。不知为什么，听到老师那些奇怪的发音，他就感到别扭，别说理解记忆了。还有那些历史人物、时间、地点的讲义，老师一次就发几大张，他越想记越是记不住。一大堆的分析题，千奇百怪的综合题，一下子塞进脑海里，消化不了，记不准确，就像把许多难消化的食物塞进胃里，让人难受的要命。
只有对语文的学习，夏之阳感到特别轻松，每次考试，他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但是数学和英语的成绩，他多次考试都是不及格，在全班排名倒数。
紧张的学习，仿佛模糊了一条天的界线。天黑漆漆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教室，直到满天星星才昏沉沉地回到寝室。同学们恨不能把十几年来学的知识，全塞进脑袋里。但记忆力总是不争气，丢三落四，让人气恼，甚至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人毕竟不是神灵，面对有限的精力，无限的试题，真是无可奈何。
许多同学由于过度疲劳，得了失眠症、神经衰弱症。高一年级时的学习委员赵宣，本来成绩很好，进入高二后，学习成绩忽高忽低，神经衰弱的症状不断加重。进入高三理科班，由于心理压力过重，他不幸得了神经分裂症，预选前被送到地区的精神病院。
即将告别学校，走向社会，同学们都在思索将来的人生之路。一个星期六下午，李光手里拿着一叠铅印的文章和表格，在教室门口发给每一位同学。夏之阳好奇地看起来，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同学们：
当我们拽着对高中生活的留恋，把它交给弟弟妹妹的时候，我们便告别了窗明几净的教室，走向沸腾的生活。世界广袤，万象包罗；人情世故，其妙莫测。我虔诚地祝愿同学们能适应生活，并改变生活。
亲爱的同学，当今世界已进入电子时代，我们的人民还在人拉肩扛；在信息时代的今天，我们还有四万万同胞目不识丁。在生活的舞台上，我们都应该做一名‘演员’，而不做一名‘看客’。投身生活吧！用我们学到的知识建设家乡，报效祖国。前进的道路曲折坎坷，布满荆棘。只要我们有信心，就会走出一条铺满鲜花的成功之路。眼泪、忧伤、叹息不属于我们，徘徊、失败、挫折只是暂时的。
穷尽天涯路，必有青山处。
我们踌躇满志，自信能‘金榜题名’、‘跳越龙门’，就像英雄能跨进法国‘凯旋门’。朋友，清醒些吧，凯旋门一定是天堂之门，迈进凯旋门的英雄，常在色彩缤纷的鲜花中迷路，甚至走向黑暗的地狱之门。因为社会是复杂的、多变的、前进的，我们所学的知识会变成‘儿童的游戏’。也许我们成不了名人，但要做一个完人。我们要在奋斗中处世，自强中立身，有所作为。做一颗发光的珍珠，而不做一粒流沙。在改革之中国，愿我们能摆脱世俗偏见，积极向上，开拓进取。我希望大家有革命家的勇气，政治家的智慧，开拓者的精神，企业家的素质，勇敢地面对世界，瞩目未来，标新立异，独辟路径。这样，我们才无愧于前人和后代，愿我们的友谊能跨越空间和时间的藩篱，消除疑惑的迷雾，开出不败的花朵。
在广袤的田野上，我们播种新绿。
在繁华的城市中，我们播种生机……
夏之阳认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非常羡慕他的文采。自己能不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呢？不一定。他常常是眼高手低，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写作能力有限，只是空想，发牢骚……
夏之阳又仔细看了看文章之后的表格，其中提的一些问题也很有意思，他即兴地填起来。
表上问：“你最留恋学校的什么？”什么呢？同学？老师？学习生活？都不是！夏之阳只留恋学校西边操场上的草坪。在那平静的绿茵上，不知留下了他多少幻想，多少忧伤，多少对知识的渴望。
“你对高中生的看法是什么？”他真实地写道：“孤陋寡闻，能力低下。”夏之阳偷偷地看到另一位同学的答案是：“为高考而拼命的亡命之徒！”
在“对世态度”上夏之阳写道：“美与丑并存，但美必将战胜丑”。在“对学生生活的看法”一栏上写道：“给人以知识，但也束缚了智力的发展”。夏之阳给那位同学的留言是：“做不了一个伟人，也要尽力做一个完人。”
与夏之阳一起度过三年学习生活的有十几个同学，临近毕业了，他们感到很亲切，相邀在一起照相，作为毕业的留念。他们几位同学虽然平时说话不多，但毕竟三年同窗啊。有两位同学拿着日记本，要夏之阳写几句赠别的话。夏之阳想了想，随手写了一首小诗，略表友谊：
如果人生是一条小河
那么友谊就是其中的朵朵浪花
无论命运之舟把我们载向哪里
她总会发出灿灿的光华
如果友谊是朵朵浪花
她定会结出醇香的果实
于是，生活里再没有寂寞与彷徨
只有在人生的大道上奔驰
高考一天天临近了，都说考场如战场，但打仗失败了，还可以养精蓄锐，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在高考的角逐中，如果失败了，永远再没有重来的机会，那种失败的屈辱感会让你背上一辈子。考试制度实行以来，许多英才脱颖而出，也有许多不那么循规蹈矩者被它无情扼杀。科举考试是如此，高考也是在同小异。因为应试让学而不化的人心灵残缺，因为应试让失败者前行的信心丧失殆尽，因为应试让追名逐利者变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考试不能真正的衡量一个人的才能，因为考场得意而天下闻名的人，未必就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人中的伟才。试看衣锦还乡的状元郎，又有几个能成名成家成就一番事业呢？“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考取功名只是人生的开始，事业的开始，真正成功者往往需要终生的坚持不懈。有些名落孙山的落魄者，却可能成为名震中外的大家。李时珍三试不举，退而作《本草纲目》，名垂千古；蒲松龄考场失意，提笔写《聊斋志异》，挤身于世界短篇小说的巨匠之列。人生的前途和命运是不能用那几道题来决定的，否则怎么会有“有志者，事竟成”之说呢？考试取才不过是社会不得已而用的办法，是简单、武断选择人才的办法。它扼杀的只能是那些迷信者，那些意志脆弱者。真正的强者，会勇敢地超过它的条条框框，直达理想的彼岸。
面对高考，老师要求同学们的是：“短期突击，大见成效。”还非常赞赏地向学生举一个例子：高考制度刚恢复时，有一位考生都参加工作了，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死记书本，临场发挥，一举考上了重点大学。那位考生出考场后说：“……考的是不错，但考完了我也忘完了。”考取好成绩就是一切，只要考个高分，把学过的知识全忘了又有何妨。老师说的是十年前的事，现在恐怕不行了，因为教育部注意到死记硬背的弊端，提倡考察学生的思维能力了。不过，想通过几张试卷考查学生的能力，大概也难做到。
高考终于来临，看到面黄肌瘦、几乎过半架着近视镜的学生，学校决定放假一天，并要求同学们注意休息，多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后天就要考试了，这一天的假真是多余的。龙门在即，人生的十字路口就在脚下，是英雄是狗熊在此一搏，谁还能安心休息呢？
走进考场，考生们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或沉着应战，挥洒自如；或拧眉沉思，一筹莫展……为了光明的前途，为了黄金屋、颜如玉，他们受过多少罪，吃过多少苦。但愿有耕耘就有收获，人人都能取得优异的成绩。
几天让人喘不过气的考试终于过去了。有的同学还没有从紧张的考试中缓过神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试卷内容；有的考生像解放了似地冲到街上，用不同的方式宣泄压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