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夏之阳正在学校的操场上看书,朱军与一位同学走过来。那位同学身材不高,戴着眼镜,清瘦的面庞,头发长且有点凌乱,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夏之阳同学,又在读课外书吧?这么认真。”朱军笑着打招呼。夏之阳不好意思地把书合上,真让朱军猜对了,昨天他刚买了一本外国着名诗人的诗集《在大海边》,正痴迷地读呢。
“咱们同学都在拼命地啃课本,你却在这里读外国诗歌,好大的雅兴。”朱军看到夏之阳手中的书,笑着说,“我给你介绍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位是何峰,我的同桌。他是我们学校小有名气的诗人呢。”
“什么诗人,爱好而已。你好!”何峰笑着打断朱军的话,对夏之阳说:“你在读谁的诗?”
“这是一本外国抒情诗选集,都是名家名篇,写得太好了。”夏之阳把书递给何峰。这本诗集包装精美,打开蔚蓝色的压膜封面,还有几页彩色的插图,所选的诗歌篇篇脍炙人口。何峰随便翻开书,立即被书中的诗句吸引了,他如痴如呆地读了起来,那是美国女诗人狄更生的一首小诗:
“假如我能使一颗心不破损
我将不虚此生
假如我能使一个生命减轻疼痛
或者抚慰一种悲苦……”
“真是一本好书!你也喜欢写诗吧?”何峰问夏之阳。
“只是喜欢罢了,写诗我可没有那个天赋。”夏之阳谦虚地笑笑。
“什么天赋,诗是心声,有感而发,有了强烈地情感,写出来就是诗。”何峰说。
“我说大诗人,你把自己的诗稿拿出来嘛,你们可以交流一下。”朱军指着何峰说,“他写了一、二百首诗呢,还在我们的校刊《浪花》上发表过呢。”
“真的?以后我要向你学习,请多指导。”夏之阳高兴地说。
“指导不敢说,咱们可以互相学习嘛。有几位爱好诗歌的同学组织了一个诗社,每星期大家都抽出时间交流经验。我把你介绍给大家怎样?”何峰说。
“我暂时还不想加入……”夏之阳说。其实,他也渴望加入同学组织的文学圈子,只是因为他学习成绩太差,自卑心让他远离集体活动。
“何峰还是写爱情诗的高手呢,你可以向他学习学习。”朱军说,“何峰,你那些热情洋溢的诗歌,都是为赵娟写的吧?”朱军压低声音,又笑着对何峰说。
“这样的话你别瞎说。”何峰的脸红了,“我是野地里烤火一面热,我喜欢人家,人家对咱可是正眼也不看。”
夏之阳曾见过赵娟,她高挑的身材,杨柳细腰,漂亮的脸蛋,举止之间流露出万种风情。在寝室里,她常常是同学们谈论的对象。她在朱军班上,同学们都称她为校花。夏之阳不喜欢她,张明也在背后说她:柳叶眉,杨柳腰,水性杨花多风骚。
“有没有新作,让我拜读一下?”夏之阳笑着说。
何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的。“这是我刚写的,请斧正。”
夏之阳接过来,看到一首字迹潦草的诗,他认真地读了起来:
当你痛苦得不能自拔时
不要自暴自弃
到纯洁的书中去吧
到美丽的大自然中去吧
或者,美美地睡一觉
痛苦总会烟消云散
迷惘的生命会走向光明
纷乱的思想会出现清静
心灵在探索中
又会进入新的征程
缅怀着悠悠的过去
奋斗在匆匆的现在
希望于茫茫的将来
人生啊
就是这样忙碌
这样不知疲倦
这样一去不复返……
夏之阳仔细地读完了,感到虽然比不上《在大海边》里的诗,但却是情感的真实写照。
“你写的真是太好了。”夏之阳由衷地赞叹道,“有时候我心里很苦,许多思绪堆积在一起,就是无法表达出来。”
“过奖了,这只是草稿,还有待修改、润色。一定要多练笔,不要管别人的评论。是不是诗姑且不去管他,反正能把心里的苦闷表达出来,心里就亮堂多了。”何峰说。
夏之阳听了,感到很有道理,他认真地点点头。
“你们才是志同道合的同学,以后可以多联系,互相切磋诗歌的写作技巧。”朱军笑着说。不知不觉午休的时间过去了,上课铃声突然响起,他们匆匆回到教室。
到了高二的下学期,同学们明显地分成了几种类型。刻苦努力的同学,如赵宣、李光、周敏、王雪等,他们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了。不仅牺牲一切娱乐的时间,甚至把休息的时间也尽量地缩短。赵宣因为过度地疲劳,得了神经衰弱症,几次住进医院后,不得不休学一个月。李光的眼睛更近视了,就是带着眼镜,看书时离书本也越来越近。老师最欣赏的是这类学生,他们毕竟是听话的好学生,试卷上的高分,毕竟是评定老师教学水平高低的赌注,是提高学校升学的决定因素。
孙宁则是属于聪明会学之类的学生,他学习起来很是卖命,课外时间也喜欢读读黄色书刊,谈谈低级庸俗的话题。至于理想,他们同李光、赵宣一样,那就是考大学,考上大学以后呢,不知道。上了大学,就是社会的宠儿,金钱、美女、社会地位自然也就不求自来了。在他们眼里,考上大学就是一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有一天,在孙宁的课本扉页上,夏之阳偶然看到这样一段话。无疑,这段话就是他的座右铭,就是他奋斗的方向,前进的动力。
多数的同学都是在混高中毕业证,那百分之几的升学率,早已让他们望而却步了。对他们来说,上大学简直比登天还难,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何必去作无用的挣扎?那条千军万马争过的独木桥,不过也罢。于是,他们谈情说爱,聚众赌博,打架斗殴,喝酒吸烟……只要上课安安静静地坐着,老师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他们。毕业时间一到,红本本一发,学校的任务完成,皆大欢喜。
夏之阳则属于另一种群体。他们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想学习一些真正的、有用的知识,而学校又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他们就随心所欲地逾越老师规定的范围。他们任性地发展着,没有人引导,也没有人鼓励。老师不喜欢他们,不支持他们,但也不讨厌他们,只是冷眼相对:看你们到底能结个什么茧!
春雨绵绵,阴冷的风吹着,让人感到阵阵寒意,真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又是一个星期天,夏之阳同大多数同学一样,没有回家。有的同学躺在寝室的被窝里看书,有的在教室里做习题。夏之阳在教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就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独自走出校门,习惯性地走向书店。
书店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顾客光临。一男一女两位营业员在柜台里无聊地闲谈着。女营业员二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圆圆的脸,不算漂亮,但说话很和气。她抬头看到这位常来书店光顾的学生,友好地笑笑说:“我们又来好书了,请随便看看吧。”她指着一排排世界名着,向夏之阳夸耀:“都是新版的书,印刷质量很好,价格也合理。”其实不用她介绍,夏之阳早已盯住那些梦中常常出现的书了。五颜六色的封面,印着让他神往的书名:《战争与和平》、《牛虻》、《茶花女》……看到这些书,夏之阳觉得阴暗的书店里仿佛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要了一本雨果的《海上劳工》,认真地翻看起来,立即就被书中的情节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看了看定价,毫不犹豫地掏出仅有的几块钱买下来。他又痴迷地看着其他的书,女营业员笑着说:“还想爱什么书,随便看吧,不买也不要紧。”
“谢谢,不要了,下次再来买。”夏之阳说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书店。他不敢再看,看到那些书,又没有钱买,他只会牵肠挂肚地难受。
春雨,从早上到晚上,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雨是那样地细,那样的轻,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世间万物。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万物似乎累积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在春风春雨的呼唤下,突然迸发了出来。而滋润青春心田的春雨就是书籍,那些人们公认的名着。如果不去阅读人类留下的这些精神食粮,青春的心灵也会像小草得不到春雨滋润那样干枯、死亡。
街上行人很少,路面上有片片的积水。夏之阳把那本心爱的书藏在外衣内,唯恐淋湿了。他匆匆地走在街上,突然看到周敏也在雨中快步地走着。他疑惑地看着她,她很少到街上来的,在这样的雨天,她独自一人干什么?到哪里去?夏之阳正想躲开,周敏却看到了他,她微笑着说:“下着雨干什么去了?”
“到书店里看书去了,你到哪里去?”
“呆在教室里怪闷的,王雪回家了,我想到王雪家看看。”周敏微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吧。”
夏之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周敏与王雪性格相似,都是那样纯洁、真诚,学习刻苦努力。只是王雪的家庭状况不好,无法与周敏的家庭相比,夏之阳和周敏都很同情王雪。
王雪的家就在小镇的东南角,不多一会儿,他俩就走到了。那是一个用玉米的茎杆围成的小院,院内有几棵苹果树,枝头刚刚绽出粉红色的花骨朵儿。两间青砖小屋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破旧不堪,周敏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谁呀?”屋里传来王雪的声音,她打开门,见是周敏和夏之阳站在风雨中,很是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她忙乱地搬来两张凳子,又随手飞快地把屋里杂乱的东西收拾一下。
“你们看看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我正在收拾呢。”她又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让周敏和夏之阳擦拭淋湿的头发。
“闺女,谁来了?”内屋传来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妈妈,是我的两位好同学。”王雪应着。
“快倒开水,让他们喝了暖和一下。这天气,都是阳春三月了,还这么冷。”王雪的母亲边说边从里屋走出来。她大约有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已斑白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生活的磨难在她瘦瘦的的脸上刻下一道道印迹。
“您不用客气,大娘,我是王雪的同桌,也是最好的朋友,来找她玩呢。”周敏接过水杯,热情地说。雨水打湿了她的秀发,她顺手擦了擦。
王雪的母亲上下打量着周敏,高兴地说:“多漂亮的孩子啊,一看就让人喜欢。我常常听俺闺女说起你呢,你家境好,学习也用心,真是个好闺女。”周敏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雪儿从小就笨嘴笨舌的,你要多帮帮她啊。将来要是能考上大学,找个好婆家,也有个出路,你看看我们这个家……”
王雪的母亲又看了看夏之阳,点点头说:“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好好,俺闺女有这样的同学我也放心了。”
“妈妈!”王雪打断了妈妈的话,“你就爱唠叨。”
“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说话吧,我忙去。”王雪的母亲走到屋里,拿起一件衣服认真地缝补起来。
夏之阳悄悄地看着王雪的家里,屋子里面东西不少,但没有一件值钱的。正面墙上贴着一幅观音像,像前是一条长长的案子,案子上放着香炉,里面满满的堆着香灰。
周敏和王雪这一对好友,刚分开半天,就像有好多话要说似的,手拉着手,亲热地说个不停。
“家里这么乱,我趁着星期天来收拾一下呢。”王雪不好意思地说。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去?”周敏问道。
“等会儿让妈妈做饭,吃过饭咱们就一块回学校吧。”王雪说。
“不用麻烦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看到夏之阳局促不安的样子,周敏站起来说,“我还要到街上买点东西呢。”
“闺女,吃过饭再走嘛。”王雪的母亲听到了,匆忙从里屋走出来。
“不用了,大娘,有时间我们会再来的。”周敏亲热地拉着大娘的手。王雪没有再挽留他们,安排了母亲几句,就与他们一起走出家门。
雨渐渐地小了,空气中散发着花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