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在夏之阳身旁的草坪上坐下来。她看到夏之阳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学书，微笑着说：“这么厚的一部书，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读完呀？这是一部外国小说吧？”夏之阳笑着点点头。“听周敏说，你特别聪明，各门功课一学就会，中考的成绩也很突出，以后请多多帮助我。”
夏之阳的脸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高中的功课我学习起来感到很吃力。特别是数学，有好多习题我都不会做！”
“不是你学不会，而是你没有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你看你手中的这本大厚书，看完要花费多少精力啊。周敏也说你学习分心了，把功课抛在一边，总是看课外书，那怎么行呢！”王雪好心地说，“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像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有时还感到力不从心。”王雪流露出真诚的目光。多么好的同学啊！王雪的真诚让夏之阳很感动。这些道理他也懂，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夏之阳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衰草，心乱如麻。
“周敏回家了吗？”每个星期天，她们俩都形影不离的，今天只看到王雪，夏之阳已猜到了，为了转移话题，他明知故问地说。
“嗯，她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她家里捎信来让她回家一趟。”王雪随便翻着书说。
“不会有什么事吧？”夏之阳想到夏英和王影的命运，心里一阵紧张。王雪听到夏之阳的语气，抬头看了看他。好笑地说：“看你紧张的，总得让人家回家拿个换洗衣服什么的。”王雪注视了一会夏之阳说：“周敏对你很有好感，她常常向我夸你。”
“我有什么可夸的。”夏之阳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倒很敬佩她，她学习努力，成绩也好，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是啊，她很聪明，我在学习上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请教她，她总是耐心地给我讲解。”王雪说，“周敏真是一位好同学，又温柔又会体贴人，你一定要对她好啊。”王雪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之阳。
“老同学，好久不见了，在这儿坐着呢，”朱军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王雪看到来了一位陌生的男生，站起来，友好地对朱军笑笑说：“你们谈吧，我还有事呢。”她拿着书，向教室走去。
朱军注视着王雪的背影，悄悄地问夏之阳：“你的红颜知己？好漂亮啊，可你不能见异思迁，忘了周敏对你的好。”
“你在瞎说什么！”夏之阳瞪着朱军，“她是周敏的同桌好朋友，很文静很好学的一位同学。”
“开玩笑罢了，凭我的眼力，一看就知道她是位老实腼腆的女生。周敏的命真好，刘倩可真命苦啊。”
“刘倩怎么了？”夏之阳奇怪地说。紧张地学习，再加上夏之阳性格内向，只默默地看书，从不到其他班里去，所以他很少看到朱军和刘倩。有时偶然碰到了，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匆匆走开了，夏之阳对他俩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
“刘倩的同桌害苦了她，也怪她的个性太强。”朱军叹了一口气，挨着夏之阳坐下来。
“你仔细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夏之阳急不可待地催促着朱军。
“刘倩进入高中后，学习的劲头比初中还大，成绩一直很突出，老师也很喜欢她，但却受到她同桌的嫉妒。她的同桌过生日，不知是刘倩是先不知，还是有意回避，其他同学都去捧场，刘倩却没有去。她的同桌出身一个什么干部家庭，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总要别人围着她转。刘倩一心扑在学习上，根本不管这一套，于是那位同桌就想方设法打击她，捉弄她，真是太可恨了。”朱军忿忿地说着。
夏之阳听了，也很生气，气愤地说：“不理她不就得了！”
“哪有这么简单！那位同桌有意让其男友写情书给刘倩，写了那么多肉麻的话，让刘倩无法安心学习。她的同桌又反咬一口，恶人先告状，向老师回报说刘倩会勾引人，……刘倩很苦恼，最后忍无可忍，与同桌狠狠地打了一架。老师不分青红皂白，严厉批评了刘倩一顿，并给她一个处分。自尊心很强的刘倩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打击，成绩渐渐地下降了。那位无耻的同桌仍不放过她，四处散布谣言说，刘倩的成绩下降，是因为她谈情说爱分散精力造成的，并说她每晚与男友一起外出约会……”
“她这样胡闹，老师也不管吗？”夏之阳气极了，一下子站起来。
“老师才不管呢，只要你课堂上四十五分钟不捣乱，课后你干什么，没有人在意！”
“刘倩现在怎样了？”
“转学了。”
“什么，转学了？”夏之阳吃惊地说，“我怎么不知道？”
“她父亲听说刘倩受到学校的处分，还听到一些关于刘倩的谣传，非常生气，说什么也不让刘倩上学了。刘倩就跪着求父亲，父亲心软了，就托人把她转到了县中学。不知道现在刘倩怎样了。”朱军叹了口气。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深秋时节，没有了阳光，让人感到凉气袭人。夏之阳看着操场边的衰草在冷风中抖动，感到一阵凄然，再也没有心思看书了。
“老同学，又在想什么。”朱军看到夏之阳皱着眉头深思，笑着对他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好好复习，争取在班里考个好名次。”
夏之阳苦笑着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争强好胜的他也很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在班里排个好名次，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但他的心好像悬在半空中，不知从何处着手复习。进入高中近一个学期了，他们的课本仍没有发全，只有一本代数和一本薄薄的化学书。其他的课本只有靠自己想方设法去借，七拼八凑的也不全，内容又不一样，与老师讲的笔记也对不上号。夏之阳想好好地复习一下功课，但没有课本，又无处下手，他心里非常苦恼。面对期末考试，他很心虚，但又有什么办法？想多了心里只会更加痛苦。干脆不去想，听之任之算了。夏之阳把自己的精力都投入到课外阅读中去了。
太阳有时透过烟似的薄云，露出笑脸，又立刻被乌云覆盖得无影无踪。天特别冷，似乎要结冰了。夏之阳望着阴郁的天空，无边的忧郁堆积在心头。它们不会像天上的乌云那样，随时被吹散的。
期末考试匆匆而过，考的成绩公布后，夏之阳看到自己的语文成绩在班里遥遥领先，其他的科目成绩却降到了中下等的水平。同学们嘲笑他是一个书呆子，老师对他也是冷眼相对：“就像你现在这样不务正业，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夏之阳对这一切由痛苦到坦然面对，由犹豫不决到有意地对抗。没有人理解就不让人理解，我走我的路，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夏之阳心想。
放假回到家里，哥哥看到他的成绩单，大吃一惊：“弟弟，你的成绩怎么下降得这么厉害！特别是数学，还有英语，你看你才考多少分。要努力啊，再不抓紧，考大学就没有希望了！”
夏之阳也感到羞愧，他辜负了哥哥的期望。他多想把功课赶上去，听到哥哥的话，他暗暗地下决心，在寒假里一定要把功课认真地复习一遍。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季节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冬去春来，操场上枯黄的野草，经春风一吹，又从根部萌发出嫩芽来。这生命力旺盛的小草，深深地扎根于贫瘠的土地中，吸收着微薄的养分，默默地承受着雨露的滋润与太阳的光热，一年又一年顽强地生长着。
春风吹在脸上，让人感到特别舒服。夏之阳坐在嫩绿的草地上，拿着刚发的语文书和一本《西厢记》，看一会儿书，眼睛累了就眺望着蔚蓝而深远的天空，洁白的浮云，以及操场边刚绽出鹅黄色嫩芽的高大的杨树。下学期里，他们的课本基本上发全了，夏之阳在几天的时间里，就把语文书通读了一遍。感兴趣的课文，他甚至反复地读上好几遍。尽管老师没有讲，每一课的内容他也基本上掌握了，这就是他的学习方法。那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总能刺激他求知的欲望，就像一个饥饿的人嗅到了肉的香味。
语文课本读完了，他就翻开《西厢记》，认真地读起来。身外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他沉醉在故事的情节里。
“在看什么书？这么专心？”突然一个声音问道，夏之阳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书藏在语文书下，但已晚了，他红着脸看到周敏正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
“不用藏了，我都看见了。”周敏看了他一眼，坐在他的身旁。她也拿着一本语文书，春风吹着她长长的秀发，娇美的面庞在春光里更加诱人。
夏之阳有点不知所措，他好久没有单独同周敏在一起了。升入高中后，夏之阳对异性同学的情感变得非常敏感。特别是周敏，他渴望每天都看到她，但又有意疏远她，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情感隐藏起来。在他的心里，周敏是一位完美、纯洁的女孩。内心里那种朦胧的渴求，让他感到羞愧。他竭力压抑着那种情感，可是那情感却像一条绳索，越是想挣脱，对自己缠绕得越紧。既渴望相处，又胆怯地逃避，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变得敏感、烦躁，让他时刻不得安宁。扭曲的情感，流露出来总是那样不自然。
他时常偷偷地注视着周敏，有时说一句话也无缘无故地面红耳赤。他希望能轻松自在地与周敏相处，但内心的纷乱，学习成绩的下降，让他产生着深深地焦虑和自卑。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不敢与她有一点亲近的接触。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周敏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你想学习好功课，又沉浸在课外书里，古人不是说嘛，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样下去你什么也学不到。成绩落后了你又感到深深地自责，苦闷的心情让你的学习效率进一步下降，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你整天苦读文学书，不顾一切地沉浸在课外书里，功课怎么办？你没有仔细想过吗？”夏之阳不敢去迎接她的目光，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他是一位不务正业的学生，不值得周敏这样关心。虽然他除了看课外书，没干过一件学校禁止的事。周敏苦口婆心地劝导他，他从心里感激，也心服口服，但他不会流露出一点屈服的神色。
“谢谢你的好意！”夏之阳轻轻地说，“课本吸引不了我，只有让自己的思想沉醉在课外书里，忘记身外的一切，尽情地去阅读，我心里才踏实，才有快乐和满足感。”
“但咱们毕竟是学生啊，不能丢了功课。咱们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三年的时间宝贵的很，如果浪费过去了，你不会后悔吗？再说，你有能力学好功课，为什么不去学呢？”周敏望着夏之阳，紧锁眉头，长叹一声。她感到这时的夏之阳同初中时相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我才不管呢！我要追求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理想。”夏之阳忽然好像从长久的压抑中解脱了，迷惘困惑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开朗起来。“我的目的是学习一切知识，尽可能地充实自己，开拓自己的视野，决不会仅仅拘泥于课本上的那一点点知识。”
周敏看着夏之阳倔强的样子，心里涌起敬畏而又无奈的情感。她喜欢夏之阳苦学的精神，喜欢他那种超凡脱俗的性格。但看到他变化这么大，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又为他担心。
“你不去好好学习功课，将来就考不上学，也就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生活和就业就成问题了，没有物质基础，理想怎么能实现？这些现实的问题你想过没有？”周敏用柔和的语气说。
“我不管将来的事……”夏之阳想反驳她，又极其心虚。说实话，这些问题他每天都想，但又无力摆脱眼前的处境。他常常感到身心像悬空一般，找不到着力点，因此内心更加惶恐。
惠风轻拂，仅有的几片白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蔚蓝色的天空艳阳高照。春天温暖的气息洋溢在充满生机的世界，嫩绿的小草在阳光照射下，仿佛是透明的。操场边那排高大的白杨，枝条上缀满了鹅黄色的叶芽儿，微风吹过，树枝轻轻地摆动。
他俩默默地坐在草地上，没有再争辩，都低头看着手中的课本。夏之阳目光留在书页上，其实一个字也没有读。他只是享受着春天的温馨，陶醉在相处的美好气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