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安陵容早早起身,去给皇后请安。
圆明园里的规矩果然比宫里松散许多。皇后住的是“水木明瑟”,殿中陈设清雅,窗外就是一片荷塘,风吹进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嫔妃们到齐后,皇后放下了茶碗,语气比在景仁宫时随和了许多,说园子里不比宫里,不必日日来请安,怪折腾的,以后每三日来一次就是了。众人齐声应了,皇后又说了几句“好好伺候皇上、莫要惹事”之类的场面话,便挥手散了。
安陵容从水木明瑟出来,回了听雨轩略作修整,换了一身衣裳,便带着祥云往眉庄的住处去了。
眉庄住在“闲月阁”,离碧桐书院不远,是一处被花木环绕的幽静院落。安陵容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屋里传来笑声,不止一个人。她走进去才发现甄嬛也在,两个人正坐在窗前对着一面铜镜比划什么,桌上摊着几盒脂粉、几支簪子,琳琅满目地摆了一片。
安陵容上前见了礼,眉庄笑着拉她坐下,说:“安妹妹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用哪盒胭脂好,你眼光好,来帮我们参详参详。”
甄嬛也笑着点头,把几盒胭脂推到她面前,语气亲昵。
安陵容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挑出一盒颜色最淡的,说这个好,夏天用正合适。眉庄接过去在手背上试了试,果然好看,便笑着收下了。
三个人围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天气热,茯苓端了酸梅汤上来,冰镇的,装在青瓷碗里,冒着丝丝凉气。
眉庄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说这天儿也太热了,还是酸梅汤解渴,说完又喝了几口,一碗很快就见了底,让茯苓再添一碗。
安陵容注意到眉庄喝酸梅汤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端起自己那碗慢慢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确实是消暑的好东西,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眉庄平日里虽然也爱喝酸的,但没有到这个程度。安陵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得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溜走了。
她看了甄嬛一眼,甄嬛正低头挑选,面色如常,似乎没有多想。安陵容便也收回了目光,继续与两人说笑。她没有提醒眉庄什么,因为她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太过模糊,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疑神疑鬼。
三个人聊了大半个时辰,安陵容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听雨轩,安陵容坐在窗前,把刚才那一幕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知道祥云懂些医术,虽然不算精通,但比她自己强多了。
“祥云,”她问,“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酸梅汤能不能改变女子的脉象?”
祥云正在收拾她从闲月阁带回来的点心匣子,闻言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酸梅汤?单喝酸梅汤没什么大用,就是解暑的。不过……”她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奴婢以前在家的时候听爹说过,酸梅汤里若加了某些药材,再跟滋补的方子一配,倒是可能……让月信推迟。”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月信推迟,华妃要陷害眉庄假孕,上辈子就是这样。她不知道华妃具体是怎么做的,但大致的脉络她清楚——让眉庄以为自己有了身孕,皇上大喜,封嫔赐赏,然后一盆冷水浇下来,眉庄从云端跌入泥潭,而华妃全身而退,干干净净。
安陵容闭上眼睛,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刘畚是华妃的人,他给眉庄开的方子里一定加了料;酸梅汤里可能也加了东西,两种药配合起来,能推迟眉庄的月信。
眉庄自己不知情,她以为自己是真怀孕了,欣喜若狂,毫无防备。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华妃只需要轻轻一推,眉庄就会万劫不复。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办?
她已经投靠了华妃。虽然华妃对她还没有完全信任,但至少不排斥。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去破坏华妃的计划,一旦被华妃知道,她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而陵容内心深处也有一丝恶趣味,甄嬛眉庄二人,一个是女中诸葛、一个是人淡如菊,如果眉庄没有因假孕失宠对皇上心死,二人后期定会因恩宠有龃龉,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陵容想看看。
(作者也想看看ˉ?ˉ)
安陵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绿竹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她想到了一个法子——不是阻止华妃,而是让华妃的计划中途收场。
华妃想要的是眉庄被陷害、被降位、被皇上厌弃。但如果眉庄的“喜脉”在还没来得及捅破之前就被发现是假的呢?如果茯苓还没来得及在皇上面前“揭发”眉庄,就有别的太医发现眉庄的脉象不对呢?那样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沈贵人假孕争宠”,而是“太医误诊”。眉庄顶多是被皇上埋怨几句“你怎么连自己有没有身孕都不知道”,不会降位,不会禁足。华妃的目的没有达到,但她也没有损失。
安陵容在心里大致勾勒出了一个框架,但没有继续往深处想。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刘畚给眉庄开了什么方子、眉庄在吃什么药、酸梅汤里到底加了什么。她决定先不声张,等温荣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再问问他。
“祥云,”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祥云从门外探头进来。
“你去打听打听,沈贵人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滋补的方子,是谁开的,方子里有什么。”安陵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人察觉,就说是小主关心沈贵人的身子,想送些补品过去,怕跟她的方子冲撞了。”
祥云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点点头转身去了。
祥云刚走没一会儿,安陵容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碗,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又急又乱,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地响。安陵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站起身来往外走,刚到门口,祥云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小主!出大事了!”祥云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安大人——安大人被下大狱了!”
安陵容站在门框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惊慌失措,没有哭,没有腿软,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门框,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安陵容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丛青竹上。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安陵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也有些悲哀。上辈子她哭得死去活来,她以为安比槐是被冤枉的。如今她明白了,安比槐不过是朝堂斗法中的一枚棋子,被人轻轻一拨就掉下了棋盘。而她自己呢?上辈子也是一枚棋子,被皇后拨来拨去,最后拨到了绝路上。
“祥云,”安陵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祥云愣了一下:“小主,您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安陵容看了她一眼,“我又不能把人从大牢里捞出来。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听雨轩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安陵容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上只是淡淡的,像夏天傍晚天边最后一丝光。
她不是不担心安比槐,她只是不想再做那个一遇事就慌慌张张、只会跪地求人的安陵容了。这一世,她要站着把事情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