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皇上叫了一次水,便沉沉地睡去了。安陵容躺在一旁,听着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自己也渐渐有了困意。烛台上的蜡烛燃了大半,火苗微微跳动,在帐顶投下摇晃的光影。
她翻了个身,刚要闭上眼睛,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又急又重。有人在院门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安陵容猛地睁开眼睛,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她侧耳细听,隐约听见“沈贵人”“落水”“千鲤池”这几个词,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千鲤池。沈贵人。落水。到底还是来了。
安陵容攥紧了被子。这一世她投靠了华妃,没有和眉庄甄嬛结成同盟来对抗华妃,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只是不知道这一世和上一世有没有不同。她不知道眉庄是怎么落的水——是华妃蓄意安排的,还是眉庄自己不小心?她有心想改变些什么,可她一个答应,人微言轻,连自保都费尽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去护别人周全。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今晚在侍寝。皇上就在身边,她总不能丢下皇上跑出去。她只能等,等着消息一层层传进来,等着皇上被惊醒,等着一切尘埃落定。
身侧的皇上也被惊动了。他被门外细碎的动静扰醒,微微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事?”安陵容没有立刻回答,这时候轮不到她来回答。
果然苏培盛的声音很快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但足以让屋里的人听清:“皇上,咸福宫来报,沈贵人在千鲤池落水了,已经救上来了,太医正在诊治。”
皇上猛地坐了起来。
安陵容也跟着坐起来,顺手拿起榻边搭着的外袍替皇上披上。皇上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白——沈眉庄是他近来颇宠爱的贵人,知书达理,端庄大方,又帮着协理六宫,是个得力的。如今忽然落水,他怎么能够不惊?
“怎么回事?”皇上的声音沉了下来,“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苏培盛在门外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说是沈贵人从翊坤宫出来,经过千鲤池的时候不慎滑落水中。幸好旁边有太监路过,及时救上来了。太医已经在看了,说是暂无性命之忧。”
安陵容听到“从翊坤宫出来”几个字,心往下沉了沉。华妃白天在请安时让眉庄去学看账本,当晚眉庄就从翊坤宫出来落了水。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华妃安排的,她都没法把自己摘干净,至少一个“看管不严”是跑不掉的。
皇上没有说话,掀开被子起身。安陵容连忙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替皇上穿鞋、系腰带、披大氅。祥云已经端着热水和帕子进来了,安陵容快速擦了把脸,换了一身衣裳,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她是要跟着去的。不是为了看热闹,也不全是为了关心眉庄——皇上要去,她这个今夜侍寝的人若是不跟着,旁人会说她没规矩、不懂事,她不能给人留这种话柄。
咸福宫灯火通明。
安陵容跟着皇上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皇后已经先到了一步,正在暖阁里守着,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焦急。见皇上来,她起身行礼,皇上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床前。眉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一头乌发散在枕上,湿漉漉的还没干透,人已经昏过去了,呼吸急促不均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采月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见皇上来连忙磕头,声音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沈贵人从翊坤宫出来天已经黑了,贵人没注意脚下一滑就摔进了池子里。好在有太监路过,听见声音赶紧救人,不然贵人怕是已经没了。
华妃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头戴赤金凤钗,妆容精致,步履从容,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三分焦急,三分关切,三分恰到好处的自责。她走到皇上跟前,先看了一眼床上的眉庄,然后转过头来,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哽咽:“皇上,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留沈贵人在翊坤宫看账本,一时忘了时辰,天黑了才让她走。臣妾要是早些放她回去,她也不至于——”
“不怪你。”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了几分,“她自己不小心,与你无关。”
安陵容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心里叹了口气。华妃这出戏唱得好,自责主动揽责,说她“一时忘了时辰”,既承认了疏忽又不承认有恶意;关心床前守候,让人挑不出她冷血的毛病。最重要的是——皇上说“不怪你”。有了皇上这句话,谁还能拿这件事去问罪华妃?华妃这一招以退为进走得漂亮,安陵容自问换了自己未必能做得更好。
皇后自然也听出了皇上话里的意思,但她不是那个会跟华妃硬碰硬的人。她只是温声说了句“华妃不必过于自责,沈贵人的事谁也不想这样”,便不再多言。
甄嬛站在眉庄床边,握着眉庄的手,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目光从华妃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安陵容看着甄嬛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可能断掉,又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但她并没有像上一世一样提议换掉华妃的侍卫,这一世的甄嬛更为保守一些,不会冒头激进行动。
皇上在咸福宫待了许久,直到太医再三保证沈贵人已无大碍,只需要静养几日便能醒来,才起身准备离开。华妃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替皇上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柔声说了句“夜深了,皇上该歇了”。皇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带着她一起出了咸福宫的门。
安陵容站在廊下,看着皇上和华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跟上去,转身回到眉庄的寝殿,在甄嬛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床上的眉庄,轻声说了句“沈姐姐会没事的”。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眉庄脸上。
安陵容没有再说话。她和眉庄的交情没有那么深,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是多余。她站了一会儿,便带着祥云回了延禧宫。
回到乐道堂,祥云端了热水来给她盥洗。安陵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面色微白,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觉得有些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更多的是心里的累。她看着眉庄躺在那张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宫里,不算计就不能活吗?
“小主,别想了。”祥云端着热水站在身后,轻声说,“沈贵人的事,您也帮不上忙,想多了伤身。”
安陵容从铜镜里看了祥云一眼,没有责怪她的话说得直白。因为祥云说的是实话。她只是一个答应,在这宫里脚跟还没站稳,连自己都护不周全,哪有资格去护别人?
她叹了口气,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
安陵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得接着走下去。宫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眉庄落水不会是最后一桩,她得打起精神来应对接下来的一场又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