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的专宠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一夜之间就浸透了整个后宫。
消息是宝鹊从御花园带回来的。她说莞贵人在御花园荡秋千吹箫，皇上循着箫声去了，两人在秋千架下说了好一会儿话，皇上当场就牵了莞贵人的手，当晚便翻了碎玉轩的牌子。一连几日，皇上哪里都没去，日日宿在碎玉轩，连华妃那边都晾着。宝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不像旁人那样添油加醋。安陵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绣花，心里却在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知道皇上为什么会迷上甄嬛，不止是因为甄嬛长得像纯元，更因为甄嬛给了他一种新鲜感。后宫的女人要么对他毕恭毕敬，要么对他曲意逢迎，要么像华妃那样张扬跋扈，要么像皇后那样温吞如水。甄嬛不一样。她会在御花园里荡秋千，会吹箫，会在皇上面前自称“嬛嬛”，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和天真，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理。这种感觉，皇上在别的女人身上找不到。安陵容明白这个道理，就像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在皇上心里占一小块地方——不是因为她的脸，不是因为她的歌喉，而是因为她给了皇上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后宫因甄嬛的专宠再次炸开了锅。皇后那边没什么动静，依旧每日笑眯眯地请安、喝茶、念佛，谁也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华妃那边就不同了，翊坤宫的瓷器又遭了殃，周宁海一连收拾了好几天的碎瓷片子。丽嫔在请安时阴阳怪气说了好几次“有些人啊，仗着皇上喜欢，连规矩都不懂了”，甄嬛只当没听见，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喝茶。安陵容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想甄嬛确实比上辈子沉得住气。
眉庄这几日跟甄嬛还是照常来往，但安陵容注意到眉庄去碎玉轩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一些。以前隔三差五就去坐坐，如今四五日才去一回，去了也只坐半盏茶的工夫便告辞。安陵容冷眼看着，心里明白眉庄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不是对甄嬛有了芥蒂，而是对自己有了疑惑。
这日午后，采月端了燕窝粥进暖阁，见眉庄靠在窗前发呆，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忍不住说了一句：“小主，莞贵人又侍寝了，这几日皇上天天去碎玉轩，也不说来看看小主。”
眉庄放下书，看了采月一眼，语气淡淡的：“皇上想去看谁，是皇上的事，你议论这些做什么？”采月知道自己多嘴了，低下头不再说话。眉庄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而不腻，但她觉得没什么味道。她不是嫉妒甄嬛，她是有些失落，不是为了恩宠，而是为了那份情谊。
此前她得宠的时候，什么好事都想着甄嬛。皇上赏的衣料，她让人裁了送去碎玉轩；内务府进了时新的宫花，她先挑两朵给甄嬛送去；连皇上夸她泡的茶好，她都要把茶方抄一份给槿汐。她没有想过要甄嬛回报什么，可甄嬛第二次专宠，从头到尾没有跟她提过一句。眉庄不是要甄嬛分她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是她，她会跟甄嬛说一声的。
可甄嬛没有。
眉庄垂下眼帘，把燕窝粥喝完，让采月收了碗，重新拿起那本书。她没有怪甄嬛，只是心里那点不舒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也不舒服。
安陵容没有去碎玉轩凑热闹。
若是前世的她，大概会巴巴地赶去恭喜甄嬛，送些礼物说些好话，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尴尬得像一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草。如今她不想再那样了。甄嬛得宠是甄嬛的事，她得宠是她的事，两不相干。礼数到了就行，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
她让宝鹃跑了一趟碎玉轩。
宝鹃去的时候，安陵容特意交代了：“把月影纱送到就行，替我向莞贵人问声好，就说我自己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她，就不亲自去了。等过几日大好了，再去给莞贵人请安。”这话说得既显得懂事，又顺理成章地把亲近的机会推掉了。
隔了一日，安陵容带着祥云去了御花园。
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御花园里的腊梅开了大半，黄灿灿的一片，香气扑鼻。安陵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祥云跟在后面，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转过假山，安陵容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空地上，华妃正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沉似水。她身后跟着周宁海和几个翊坤宫的太监，丽嫔站在一旁满脸看好戏的表情，曹贵人抱着温宜站在稍远处，低着头，一声不吭。
而那架秋千——甄嬛的秋千——已经被拆了一半。红绳子解下来了，木板扔在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横梁还挂在树上，像一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几个太监正踩着梯子拆横梁，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拆惯了东西的老手。
“拆了。”华妃的声音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格外清晰，“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御花园里。谁家的小主想荡秋千，在自己院子里搭一个就是了，跑到御花园来荡，成何体统？”
安陵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架秋千的残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华妃拆秋千，名义上是“不合规制”，实际上是不忿甄嬛在这里得了专宠。秋千架在御花园里碍着她什么了？什么都没碍着，可她就是不舒服，就是要拆。
曹贵人抱着温宜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是聪明人，知道华妃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开口只会引火烧身。她怀里的温宜不知世事艰难，正伸着小手去够旁边枝上的杏花，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安陵容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她走上前几步，朝华妃行了个礼：“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华妃转过头来，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安答应来了？来看热闹的？”这话不太好接，接不好就是顶撞，接得太软又显得没骨气。
安陵容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嫔妾是来赏花的，不想扰了娘娘的清净。”她看了一眼那架半残的秋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娘娘，嫔妾多嘴一句——这秋千拆了是小事，只是怕旁人议论起来，说娘娘容不下莞贵人。”
华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火，大概是因为安陵容说话的方式不像在劝谏，更像是在替她着想。
安陵容继续说下去，声音放软了些：“娘娘，嫔妾觉得这秋千其实不必拆。娘娘若是愿意，可以让人按内务府的规制重新修整一下，加固些，做得好看些，摆在御花园里，谁想荡都可以。这样旁人只会说娘娘大度，连莞贵人的秋千都替她修整，不会说娘娘容不下人。”
她看了一眼曹贵人怀里的温宜，补了一句：“何况公主也渐渐大了，再过一两年也能荡秋千了。御花园里有现成的，娘娘带公主来玩也方便。”
这话说得很巧。她没有直接替甄嬛求情，那会惹华妃不快；她也没有指责华妃拆秋千不对，那更是找死。她只是给华妃指了一条更好走的路——拆了秋千，旁人只会说你小气；修整了秋千，旁人只会说你大度。同样的东西，换个做法，就是两种名声。
华妃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看安陵容，而是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横梁，不知道在想什么。丽嫔在旁边哼了一声：“安答应倒是会做人，替莞贵人说起话来了？”安陵容微微一笑：“丽嫔娘娘误会了，嫔妾不是替莞贵人说话，是替娘娘着想。”丽嫔还想说什么，华妃抬了抬手。
“行了。”华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拆秋千的太监，忽然改了主意：“别拆了。”
几个太监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华妃转过身，对周宁海说：“去跟内务府说一声，这秋千按规制整修一下，加固牢固些。到底是御花园里的东西，万一哪天皇上来了兴致也想荡荡，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秋千之前扎得不像样子，本宫也是怕不结实，万一伤了龙体，谁都担不起。”
安陵容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叹服——华妃到底是华妃。她方才那番话，华妃不但听进去了，还顺手拿来做了一篇文章。修整秋千，是“怕伤龙体”。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只会觉得华妃懂事、细心、考虑周全，至于甄嬛——荡秋千荡得皇上动了心，这个罪名不大不小，但足够让皇上心里有个疙瘩了。
一箭双雕。既在皇上面前给甄嬛上了眼药，又给自己挣了个好名声。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华妃不需要她教怎么做事，她只需要在华妃犹豫的时候轻轻推一把。这一把推得好，华妃会记住她的懂事；推得不好，她有的是办法把自己摘干净。好在今日这一把，推得恰到好处。
秋千的事尘埃落定。
华妃带着人走了，曹贵人抱着温宜跟在后头，经过安陵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深意——既有“你胆子不小”的意思，也有“你做得不错”的意思。安陵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御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安陵容和祥云，还有那架拆了一半最终又被保住的秋千。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秋千的残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打翻的画。
“小主，”祥云小声说，“您方才跟华妃娘娘说那些话，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安陵容笑了笑，没有回头，继续沿着石子路往前走。“怕什么？我又没说华妃娘娘的不是。我只是提了个建议，采不采纳是娘娘的事。”她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这宫里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华妃娘娘身边那些人，丽嫔只会火上浇油，曹贵人又不敢开口。我不说，谁来说？”
祥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