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冬春风头正盛的时候，甄嬛病愈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碎玉轩里，甄嬛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桂花，出神许久。
她想过继续病下去。病着，就不用争，不用斗，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可是病着，也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没有恩宠，没有地位，没有说话的份量。若不是眉庄护着，内务府送来的炭是差的，茶水是凉的，连院子里洒扫的小太监都比别处懒散几分。
槿汐说得对，宫里的人，眼皮子都浅。
甄嬛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甘心。
入宫之前，她曾以为自己可以避开那些纷纷扰扰，安安静静地在宫里度日。可是桂花树下的麝香告诉她——你不惹别人，别人也会来惹你。你挡了谁的路，你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不避了。
可是她不想像夏冬春那样，傻乎乎地等着被翻牌子，翻到了就欢天喜地，翻不到就满腹牢骚。她要的，不只是一夜恩宠。
她想要皇上记住她。
不是记住一个名字，而是记住一个人。
深秋了。
百花落尽，御花园里只剩下菊花，一丛一丛，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又寂寞。眉庄的存菊堂里更是如此，皇上赏的绿菊摆满了廊下，翠绿翠绿的，在一片萧瑟中格外惹眼。
甄嬛看着那些菊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她需要眉庄帮忙。可是，眉庄会帮她吗？
她们自幼相识，情分不比旁人。可这是宫里，宫里头的姐妹，今天可以是姐妹，明天就可能变成仇人。眉庄如今正得宠，又有协理六宫的权柄，她会愿意分一杯羹给自己吗？
甄嬛想了两天，还是决定试一试。
这日，甄嬛报病愈已经三日。可皇上这几日忙着政务，一连数日没踏进后宫。她不主动，皇上怕是真要把她忘了。
眉庄来看她的时候，甄嬛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那是一身绯色的旗装，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目如画。她平日里素净惯了，忽然这样盛装打扮，眉庄进门时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嬛儿，你今日怎么舍得打扮了？”眉庄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真是个美人胚子，平日里藏着掖着，倒是浪费了。”
甄嬛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她拉着眉庄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眉姐姐，我已经病愈好些日子了。”
“是啊，”眉庄点点头，“身子大好了就是好事。”
“可皇上……怕是已经忘了我了。”甄嬛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病了这一场，我算是想明白了。既入了宫，便没有退路。我不争，旁人也要来踩我。我……”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眉庄，眼里带着几分恳切。
“我想争。”
眉庄怔了一下，随即沉默下来。
她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像是在思量什么。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眉庄放下茶碗，声音平静。
甄嬛心里一松，握住眉庄的手：“眉姐姐，你当真愿意帮我？”
“你我自幼相识，情分不比旁人。”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诚恳，“你说得对，入了宫，就没有退路。不管我们谁得宠，另一个人也能好过些。互相扶持，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声音低了几分：“说实话，我对皇上……也是有几分情意的。但我更知道，这宫里靠情意活不了。你有本事，你起来了，我也有个倚仗。”
甄嬛听得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酸。她知道眉庄说的是实话，宫中姐妹，能这样坦诚相待的，已经难得了。
“眉姐姐，我有个主意。”甄嬛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眉庄听完，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倒是会算计。不过……这主意不错。”
存菊堂里，绿菊开得正好。
眉庄坐在琴案前，十指轻抚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如水银泻地，叮叮咚咚地流泻出来。琴音清越，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悠扬。
甄嬛换了一身舞衣，月白色的裙裾在风中轻轻飘动。她随着琴音起舞，身姿轻盈如燕，水袖翻转间，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廊下的绿菊映衬着她的身影，一静一动，一清一艳，相得益彰。
她们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琴声不断，舞姿不停，浑然不觉外界的一切。
御花园就在存菊堂不远处。
皇上今日批完折子，带着苏培盛出来散心。秋高气爽，御花园里的菊花也开了，他便信步走了过来。
走着走着，一阵琴音飘入耳中。
皇上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琴音清越，指法娴熟，不是一般宫娥能弹出来的。他循着琴声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存菊堂的院门半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绯衣女子端坐琴前，指间流淌出优美的旋律。而院中，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在翩翩起舞，裙裾飞扬，水袖翻卷，像一片云，像一朵花，像——
皇上怔住了。
那个跳舞的女子，侧脸映入他的眼帘，不施粉黛，却明艳不可方物。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低头时那一抹温柔的神态——
像极了一个人。
苏培盛在后面偷偷觑了皇上一眼，见他神色怔忡，心里便有了数，悄无声息地退后了半步，不敢出声。
琴声渐入高潮，舞姿也愈发飞扬。一片落叶打着旋儿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甄嬛的肩头，她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舞步里。
一曲终了。
琴声戛然而止，舞姿也缓缓收住。甄嬛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月白色的舞衣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她转过身，终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皇上。
甄嬛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般，连忙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皇上……嫔妾不知皇上驾临，还请皇上恕罪。”
眉庄也站起身来，跪在一旁：“嫔妾该死，惊扰了皇上。”
皇上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甄嬛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起来吧。”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甄嬛和眉庄站起身来，垂首站在一旁。
皇上先看向眉庄，语气温和了几分：“沈贵人的琴技愈发精进了。这曲《高山流水》，朕许久没有听到这么好的了。”
眉庄微微一笑：“皇上谬赞，嫔妾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弹弹。”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甄嬛，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莞常在身子大好了？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怕着凉。”
甄嬛抬起头，与皇上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谢皇上关心，嫔妾已经大好了。今日天气好，嫔妾在屋里闷得慌，便来找眉姐姐说说话。一时兴起，就跳了一支舞，叫皇上见笑了。”
皇上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幼时学过舞？”
“学过一些。”甄嬛微微颔首，“嫔妾和眉姐姐自幼相识，小时候便常常这样——她弹琴，我跳舞。今日不过是重温旧梦，倒叫皇上撞见了。”
皇上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甄嬛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这么凉，还说大好了。回去加件衣裳，朕让人送些姜汤过去。”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多谢皇上。”
当晚，敬事房传来了消息——皇上翻了莞常在的牌子。
安陵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灯下绣观音像。祥云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手中的针线没有停，稳稳当当地落在绣布上。
“莞常在前几日病愈，皇上晚上就翻了她的牌子。”祥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小主，这也太快了吧？”
安陵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观音的衣袂，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甄嬛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命运安排的人。病愈三日，皇上不进后宫，她便自己走出了碎玉轩。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巧合，只有精心安排的相遇。
存菊堂的琴声，御花园的漫步，那一支恰好被皇上看见的舞——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不露痕迹。
这才是甄嬛。
安陵容放下针线，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小主，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祥云连忙接过茶碗。
安陵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甄嬛侍寝了。
接下来，会有一场好戏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