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从书房出来，一直走到后院拐角处，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其实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些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练了整整一夜，说的时候嗓子都是紧的。但效果还不错——安比槐那张脸青白交加的样子，想想就解气。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前脚刚坐下，后脚就听见前院炸了锅。
刘姨娘的哭闹声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无非是“一个丫鬟出身的贱妾凭什么管家”“老爷您糊涂啊”之类的话，间或夹杂着摔东西的动静。安陵容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动静渐渐小了。又过了半盏茶，萧姨娘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三分痛快、三分解气，还有四分忍笑忍得辛苦。
“怎么样？”安陵容问。
萧姨娘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刘氏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说你爹没良心，说她操持家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爹被吵得头疼，拍了桌子，说‘这家我说了算，谁再闹就滚去庄子上住’。刘氏当场就哑了。”
安陵容弯了弯嘴角。
“然后你爹还敲打了她几句，”萧姨娘学着安比槐的口气，捏着嗓子说，“‘陵容马上要选秀，家里的事不能出半点岔子，你要是安分，没人动你；你要是存心添乱，别怪我不念旧情。’嚯，我伺候你爹这么多年，头回见他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银子的事，他心疼着呢，自然要做出个样子来。”安陵容放下茶碗，目光转向萧姨娘，“姨母，账本拿到了吗？”
萧姨娘从袖中抽出一本半旧的账册，拍了拍：“都在这里了。我粗粗翻了翻，刘氏这几年贪的，少说也有百八十两。”
安陵容接过账册，没急着翻，而是沉吟片刻，问了另一个问题：“姨母，我记得爹年轻时候做过香料生意？”
“对，”萧姨娘点点头，“你爹那时候跟南边几个商人有来往，库房里积了不少香料，后来生意不做了，东西一直堆在那儿，落了好些灰。怎么，你要用？”
“嗯。”安陵容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角那丛快枯了的野菊上，“我要钱。进京选秀，处处都要银子。我不想再像上辈子——”她顿了顿，改口道，“不像从前那样窘迫了。”
萧姨娘没多问，只站起身拍了拍衣裳：“等着，我去库房看看。”
半个时辰后，萧姨娘搬来了一大堆东西——几个布袋和匣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安陵容一一打开，用指尖捻起少许细看，又凑近闻了闻，眼睛渐渐亮了。
沉水香、檀香、龙脑、麝香、甘松……虽然存放时间久了，品相不算上乘，但胜在量足。更重要的是，她前世在宫里制香十几年，各种香料的配方早已烂熟于心。只要稍加调配，这些平平无奇的原料就能变成宫里头才用得起的几款名香。
她当即动手。没有名贵的器皿，就用厨房的粗陶罐；没有精细的筛子，就用细纱布代替。萧姨娘在旁边打下手，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候精通了这门手艺。
忙活了整整两天，第一炉香总算是成了。
安陵容将成品分成几个小包，每一包都标了名字——“苏合香”的平价款、“四和香”的平价款、“龙涎香”的低配版……她用炭火微微熏过，满屋都是淡淡清甜，既不浓烈刺鼻，又比寻常香料多了一分雅致。
萧姨娘闻得直吸气：“这东西，跟庙里烧的完全不一样啊。”
“那当然。”安陵容用粗纸将香料仔细包好，每一包外面只写一个字——“安”，“姨母，麻烦您帮我去寻个可靠的香料铺子，就说有个神秘卖家，要跟掌柜的面谈。”
萧姨娘办事利落，当天下午就联系上了松阳县最大的香料铺“宝香斋”。掌柜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商人。安陵容换了一身不打眼的旧衣裳，又拿布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半夜翻墙出了府，在宝香斋的后堂见了周掌柜。
周掌柜一进门，就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姑娘端坐在椅子上，脸上蒙着布，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潭水，一点都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这位……”周掌柜斟酌了一下称呼，“姑娘，您要谈什么生意？”
安陵容没说话，先把几个小包依次打开，放在桌上，示意他闻。
周掌柜半信半疑地一一凑近嗅了嗅，脸色渐渐变了。他拿起其中一包仔细端详，又放在鼻端反复闻了好几次，猛地抬头：“这是……四合香？不对，比宫里头传出来的方子用料俭省，但调出来的味道……几乎不差什么。”
“掌柜好眼力。”安陵容微微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方子是我家祖传的，这些香料是用的平价原料，但配比精妙，香气足以以假乱真。掌柜若是愿意合作，我愿将配方给你，宫里同款四字一出，不愁没有客人。”
周掌柜的眼睛亮了，但商人本性让他没有立刻答应：“姑娘，这香料确是好东西，但您要多少分成？”
安陵容竖起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去一根：“三成。”
周掌柜倒吸一口气：“姑娘，三成是不是太高了？我们铺子要承担——”
“掌柜的，”安陵容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宫里同款这四个字值多少钱，您比我清楚。这东西我不找宝香斋，找别的铺子，他们也一样抢着要。三成，一分不少。另外，我的身份你不能打听，我们合作的事情也不能外泄，每月的分红你必须在初一当天送到县丞安家萧姨娘处。”
她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眼睛直视着周掌柜：“做不做？”
周掌柜沉默了片刻，他只当是县丞家缺钱所以卖家传古方，因是官身所以并不想让人知晓，但正因安比槐是官身，周掌柜月月也不能赖账。
他伸手拿起那包苏合香又闻了闻，咬了咬牙：“做！三成就三成！不过姑娘得保证只供我一家。”
“成交。”安陵容站起身，微微颔首，“周掌柜爽快。”
从宝香斋出来已是深夜，萧姨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谈成了？”
“成了。”安陵容边走边扯下脸上的布，长长呼出一口气，“三成分红，每月初一周掌柜会送到姨母手上。”
萧姨娘倒吸一口凉气：“三成？你知不知道宝香斋一年赚多少银子？”
“知道。”安陵容弯了弯嘴角，“所以我才要三成。”
夜风微凉，吹得道旁树影婆娑。安陵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了些。还有两个多月，她要在进京之前攒够一笔银子——不为了穿金戴银，只为了不必再低头。
前世她欠了太多人情，最后都成了还不清的债。这辈子，她宁可银子开路，也不想再欠谁一碗饭。
回到府里已经是三更天，安陵容蹑手蹑脚地翻墙进了后院，推门进屋，正打算点灯，却看到林秀半靠在床边等她。
安陵容站在黑暗中，鼻头一酸，眼眶热热的。她没出声，悄悄走到床边，挨着母亲躺下，把脸埋在林秀瘦削的肩窝里。
林秀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安陵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着：银子的事有了着落，家里的事在慢慢理顺，母亲的眼睛很快就能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很快就要离开松阳县，去那座高高的紫禁城。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施舍她一个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