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六年。正月初一。
过年了。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从昨晚就没断过。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厨房里蒸馒头的面香。远处偶尔炸一串响的,玻璃窗跟着微微震。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重播,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种背景。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盘糖果,没人动。
阳台上的母亲裹着棉袄,腿上盖着毛毯。七十六了。膝盖从去年入冬就彻底不听使唤,出门是不可能了。连从卧室到阳台这几步路,都得人搀着。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正月的阳光,白白的,没什么温度,但亮堂。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头发全白了。比去年又白了些。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橘红色的花,热热闹闹一簇。旁边还有一小盆蒜苗,青青的,入冬前种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今年——我来和面。
她转过头。眼神很平,没有惊讶,好像早猜到我要说这话。
你和的面——
不行。
我知道。
你揉不动。
我揉得动。
你揉的——
太硬。
我知道。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揉的面——太硬。饺子不好吃。
那——
我来教你。
你教我?
怎么教?
你按我说的做。
我走进厨房。面粉在柜子里,盆在台面上。面袋拎出来,倒了半袋进盆。白色粉末腾起来,像一小片雾,在窗光里慢慢散。
先把面放盆里。
加水。
多少?
一点一点加。
为什么?
加多了——
稀了。
对。稀了就完了。
我拿了个碗,接了水,往盆里倒。
一点一点。
用筷子?
用手。
我把手伸进盆里。面粉碰到水的地方变成黏糊糊的一坨,粘在手指缝里,凉凉的。指缝间全是干粉和湿疙瘩,搓都搓不开。
面要用手——
感觉。
感觉?
嗯。感觉它——
感觉它什么?
感觉它——够不够。
怎么感觉?
你一摸——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你多摸——就知道了。
我的手在面里揉。面团很散,不成形。揉了三分钟,手酸了。面还是散的。
妈。还是散的。
再加点水。
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她没立刻回答。我探出头看她。她坐在阳台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自己看。
我看不出来。
你——
你摸。
我摸不出来。
你把手放上去。
放了。
什么感觉?
湿的。
湿的——
湿的——说明水多了。
多了?
那——
加面。
加多少?
一点点。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你每次都说一点点。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
你怎么——
妈。你以前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
我就是这么教的。
你——
你学会了。
怎么学的?
摸。摸多了——就知道了。
那你——
你多摸。嗯。就行了。
我低头看着盆。手上全是面糊,干的湿的混在一起,像一层壳。
又揉了十分钟。面终于成团了。不算光滑,但至少能捏到一起。放在案板上,继续揉。肩膀酸了,胳膊使不上劲。五十一了,不如从前。
母亲在阳台说。
在揉。
使劲。
使了。
再使劲。
再使就断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我直起腰,甩了甩胳膊。手上全是面,指缝里嵌着干面糊,硬邦邦的。
妈。以前你一个人和面——多少?
二十斤。
二十斤?
过年的时候。全家二十几口人。二十斤面,十斤肉馅。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说的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从早上五点开始。和面,揉面,剁馅,擀皮。包到中午。
那——
累不累?
我没问。她自己说了。
她说。但——高兴。
为什么高兴?
都在。
她看了一眼客厅。电视还在放,没人看。
都在——就高兴。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
十一点多,门响了。
奶奶!
豆豆的声音。她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回来了。母亲说。
她把鞋踢了,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看见我从厨房探出头,满脸面粉,愣了一下。
你爸——
在学。母亲说。
学什么?
学和面。
他会吗?
不会。
学了多久?
一上午了。
一上午?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往厨房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个坑坑洼洼的面团。
面和好了吗?
快了。
他揉得怎么样?
我假装没听见。
母亲看着她。
豆豆说。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弯了弯。走过来,洗了手,站在案板旁边。
那——我帮他。
你帮?母亲微微抬了抬眉毛。
嗯。我会。奶奶教的。
我教你了?
什么时候?
去年。包饺子的时候。
你记得?
豆豆挽起袖子,手伸进面盆蘸了点水,往面团上抹了两下。爸,你这面——
别说。
——太干了。
我知道。
你加水了没?
加了。一点点。
她又笑了一下。跟母亲一模一样的笑法。嘴角微抿的,眼睛没动。
她直接从面袋里抓了一把面揉进面团,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开始揉。手掌根部发力,推出去,卷回来,再推出去。节奏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你看。她说。
看什么?
手。面不是敌人。你对它温柔一点——它就听你的。
她头也没抬。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轮廓——像一个人。像刘红。
不对,她妈妈就是刘红。
刘红在客厅翻一本旧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没过来帮忙。她自己好像也不想来。
豆豆揉了一会儿,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小剂子。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动作很熟练。右手擀,左手转,一下一个,薄厚均匀。
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练的。她把擀好的皮放在掌心转了一下。圆圆的。画室包饺子那次——记得吗?冬至。二十多个人,热热闹闹的。包了一下午。手都酸了。
我看你挺开心的。
她没抬头。开心。
下午两点。馅调好了。猪肉大葱。母亲指挥。大葱是今早豆豆去菜市场买的,本地的,味儿冲。肉是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母亲坐在阳台上,一边看窗外,一边报料。
酱油——多了。
那——
没事。咸点好吃。
念念从画室跑过来。她今年十七了,个子蹿得快,比豆豆还高半个头。进门就喊饿。
先洗手。豆豆拍了一下她的头。
姐,什么馅?
猪肉大葱。
有鸡蛋的没?
明年。
念念撇了撇嘴,乖乖去洗手了。
包饺子开始。我擀皮,豆豆包,念念也包。念念包得最好看,一个个元宝似的,整齐排在案板上。豆豆包的也好看,跟她的人一样,利利索索的。
我擀的皮——不太圆。有的厚,有的薄。
爸,你这皮——
别说。
——像地图。
地图怎么了?
地图也不这么画。
我瞪了她一眼。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包。
母亲坐在阳台门口。她看不见厨房,但听得见。
皮——厚了。
知道了。
那个——薄了。
知道了。
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改。
没改。改了也没用。反正——都是饺子。
包到一半,焦阳来了。提了两瓶酒,进门就喊过年好。他一看见案板上的饺子,愣了一下。
这谁包的?
我说。
他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端详了半天。
艺术品。
他笑了笑,洗了手,过来帮忙擀皮。他擀得比我好。比他爸强多了。
他一边擀一边说。
你记得小时候吗?
什么小时候。
过年包饺子。妈和面,你擀皮,我捏着玩。
记得。
我捏的饺子——
没法看。
他笑了。但妈说——捏成什么样都下锅。
你妈说得对。
焦阳擀皮的速度很快。面杖在他手里转得溜圆。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屁大点孩子,站在凳子上够案板,手上全是面,笑得咯咯的。
一晃,他也四十多了。
前世。
母亲最后几年过年。他在不在?在。每一年都在。但他有没有学着给她和面?有没有在阳台上陪她坐一下午,看她看天?
他不记得了。大概没有。
那时候他忙。忙什么呢?记不清了。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从阳台经过的时候说一句妈,过年好,就走了。
就走了。
念念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干嘛?
你发什么呆?案板都敲了三次了。
没发呆。继续包。
饺子包了四个小时。四百多个。形状各异——歪的,扁的,圆鼓鼓的,瘦长长的。
母亲一个也没包。但她在。坐在阳台门口,偶尔说一句话。
歪了。
我知道。
太大了。
我知道。
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改。
没改。反正都是饺子。
晚上六点。饺子下锅。
水开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有的浮起来,有的沉在底下。
沉底的——母亲说。
没熟。
我知道。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厨房里全是蒸汽,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窗外的烟花透过雾气,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我把饺子捞出来。一盘一盘的,端到桌上。
所有人都坐下了。
母亲坐在中间。她的位置是固定的——每年都是这个位置。面对门,背后是墙。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肘子,凉拌猪耳朵,蒜泥白肉,炸丸子。还有那几盘饺子。
饺子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是全家一起包的。
母亲看了看桌上的菜。没说话。
今年——
今年——你包的。
我没包。
你教了。
教——
教也是包。
她看着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脸上。七十六岁的脸,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她没立刻说话。
然后她笑了。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歪歪扭扭的那个。没蘸醋,就那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好吃。她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
但她说好吃。
那就是好吃。
窗外又是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完了,安静下来。然后又炸。
电视里的晚会重播还在放。不知道什么时候,念念把声音调大了。主持人说着拜年的话,喜气洋洋的。
豆豆给母亲倒了杯热水。念念在抢最大的鸡腿。焦阳开了那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过年好。
过年好。
他端起杯子。我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刘红低头喝汤,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
母亲坐在中间。她每包一个饺子。
但桌上的每一个饺子——都是她教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