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那句“我也不睡”落下后,洞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风从重开的旧囚路灌进来,火把光被吹得往一边倒,黑雕颈下的旧铁环在黑羽间若隐若现。
杨过看了郭芙一眼,眼神在她发白的唇上停了半息。
“你守夜可以。”
他声音虚,却还不忘欠。
“别趁我睡着偷偷感动自己,我不报销眼泪。”
郭芙脸一下红了,先前那点发冷的恐惧被气得松了一口。
“谁要你报销?”
“那就好,我现在财政赤字。”
小龙女听不懂什么赤字,却听出他在逗郭芙缓气。她垂眸替他把背心内息压稳,指尖没有离开。
黄蓉已经重新布置人手。
“旧囚路外设两层警戒,明哨退远,暗哨贴石。”
她看向鲁有脚。
“两个俘虏分开审。谁也不许互相看见,更不许听见。”
鲁有脚立刻让丐帮弟子把一人拖向风口后的凹地,另一人按在石室残门旁。
黄蓉又回头看向郭芙,声音严厉起来。
“铁环上的字,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郭芙抿唇。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
黄蓉走近她,竹杖轻轻点在石面上。
“若传出去,所有想对郭家下手的人都会知道,你如今是一枚现成的靶子。有人杀你,有人救你,有人逼过儿表态,有人借此挑拨你爹。”
郭芙脸色微变,却没有顶嘴。
杨过在担架上懒懒接了一句。
“总结,郭大小姐身价暴涨,建议谨慎出街。”
黄蓉瞥他。
“你也闭嘴养伤。”
杨过立刻看向郭芙。
“看见没有,你娘比你管得专业。”
郭芙把药盏往他手边一放。
“再说我娘,我把药换成苦三倍的。”
程英跪在黑雕侧前方,银针和薄刀已经铺在布上。她让鲁有脚取来清水,又把火把挪远,只留斜光。
“黑雕兄,我刮一点。”
她声音温和,动作很慢。
黑雕低低鸣着,金瞳扫过她,又扫过杨过。杨过抬手敲了敲担架木杆,三短一缓。
黑雕的喉音降了一些。
程英用银针轻刮铁环内侧旧锈。粉末落入白瓷片上,颜色灰中带青。她滴下一滴药液,粉末立刻泛出淡淡甜味,像腐蜜被火烘过。
郭芙站得稍远,却仍闻到一点,眉心一皱。
“这味道和洞里毒香像。”
“同源。”
程英又取一枚银针蘸取,针尾没有变黑,只是针尖微微发涩,像被细粉咬住。
“药性不走人血,伤不了人命。”
她抬头看向黑雕。
“它走鸟兽。”
小龙女白绫微动。
“什么意思?”
程英把银针放到火边,针尖那点粉末遇热后香气更明显。黑雕喉间顿时一沉,巨喙微偏。
郭芙下意识握住剑柄。
杨过看见她动作,低声道:“别拔,拔了它以为你要开会打架。”
郭芙僵了一下,手从剑柄上松开。
程英立刻让火把退远,香味散去。
“会刺激记忆,也会引动攻击性。”
黄蓉皱眉。
“仅凭铁环不够?”
程英点头。
“若只是铁环,它早该失控。敌人还需要别的东西。”
另一边,完颜萍将银叶缺角贴上铁环补刻处。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干净,紫伞靠在身侧,伞面焦洞映着火光,反倒衬得她眉眼更静。
她观察许久,用伞骨轻轻比过“芙”字末笔。
“补刻时用过极细硬物。”
她把伞骨收回,指尖点了点银叶缺口上那道黑银杂质。
“寻常簪尖会钝。这个刻针很稳,力道轻,笔画浅,却没有滑。”
郭芙听得心口发寒。
“有人专门刻给它看?”
杨过抬眼。
“雕兄不识字。刻给我们看,顺便藏东西。”
郭芙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它不识字?”
杨过认真道:“因为它还没给我写欠条。”
黑雕低鸣一声,像是不满。
郭芙险些被气笑,随即又收住笑意。她知道杨过是在把恐惧揉碎,可铁环里的三个字仍像贴在她喉间。
小龙女忽然往黑雕身侧走去。
她的白衣在灰黑石室里干净得惊人,长发垂在肩后,眉目清冷,靠近黑雕时没有一丝迟疑。黑雕低头看她,喉音平稳。
小龙女停在铁环一尺外,白绫绕在指间,没有触碰。
“它不躁。”
程英点头。
“龙姑娘身上没有那股引动味道。”
郭芙听懂了。
她往前一步。
黑雕的喉间低鸣立刻加重。金黄眼瞳微微缩起,巨喙转向她肩头。
郭芙脸白了白,却仍站定。
程英连忙抬手。
“够了,退半步。”
郭芙照做,黑雕低鸣稍缓。
黄蓉的脸色更沉。
“与芙儿有关。”
程英走到郭芙身侧,轻轻解开她肩头外层白绫。
毒针伤口周围仍泛着一圈淡青,药粉压住了外溢,却有一缕极淡甜味从血痂边渗出。
程英抬眸。
“她先前中的毒,也被纳入链条了。”
郭芙低头看着肩头,声音发涩。
“我离远些。”
“不行。”
杨过直接否定。
郭芙抬头,眼里有怒也有怕。
“我留下,它若真扑过来,你怎么办?”
“你一走,敌人就知道这招有用。”
杨过撑着担架边,坐得不稳,小龙女立刻按住他肩。
他没有挣,只看着郭芙。
“你留下,是诱饵,也是牌。”
小龙女目光微冷,转向他。
“你拿她作饵?”
洞内气息一下绷住。
郭芙也看着杨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杨过抬眼回小龙女。
“拿我自己一起。”
他笑了一下,血色很浅,眼神却稳。
“放心,老板亲自下场,不让员工单独背锅。”
小龙女听不懂老板和员工,却听懂他要共担。她指尖在他肩上停了停,最后没有再拦。
郭芙眼眶有些热,偏偏嘴还硬。
“谁是你员工?”
杨过看她。
“目前你贴身侍疾,临时工,没合同。”
郭芙气得想打他,肩伤一牵,又疼得吸了口气。
小龙女看她一眼,淡淡道:“别动。”
郭芙压低声音。
“你也管我?”
“你动了,他又要贫。”
郭芙一时竟无话可说。
黄蓉那边已经开始审俘。
她先让鲁有脚按住其中一名黑鹰人,竹杖挑开他下颌,看了眼齿槽。
“毒囊被拔,说明你们上面不让你们死。”
俘虏咬紧牙。
黄蓉的竹杖点到他肩井穴,力道不重,却让他半边身子瞬间麻软。
“你若说得有用,我也不急着让你死。”
俘虏眼中闪过挣扎。
杨过在担架上慢悠悠开口。
“齿槽新伤还疼吧?上面替你拔毒囊的时候,有没有说你是自己人?”
俘虏脸色一变。
鲁有脚一棍压在他腿旁。
“问你话。”
俘虏嘴唇抖了抖。
“我只知道那铁环叫回令环。”
黄蓉眼神一动。
“怎么用?”
俘虏看了眼黑雕,又迅速低头。
“药香,哨音。”
他咽了口唾沫。
“最后补刻之名。”
郭芙肩头一僵。
黄蓉没有回头,只问:“谁吹哨?”
“我不知道。”
鲁有脚棍身一压,俘虏膝盖几乎折下去。
“真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封路和投雷!”
另一边,被分开押住的俘虏忽然剧烈挣扎。布团从嘴角滑出半截,他嘶声大喊。
“你们挡不住午后回令!”
丐帮弟子立刻按住他,鲁有脚冲过去一棍压住他肩背。
“闭嘴!”
“午后。”
黄蓉转头,眼底寒光一闪。
“未时封,午后回令。”
程英看着铁环粉末与郭芙伤口,声音沉了下来。
“杀令真正触发至少要三样。”
她把瓷片推到火光边缘。
“铁环旧味。”
又看向郭芙肩头。
“引雕香。”
最后,她望向旧囚路外的风。
“特定哨音。”
杨过没有说话。
他听着风声,眼底那点轻松慢慢收起。
郭芙也屏住呼吸,像生怕自己一点声响都会牵动黑雕。
就在这时,旧囚路外的风里忽然传来极轻一声短哨。
黑雕眼瞳瞬间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