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倒向洞内的一瞬，黑雕眼中的赤色重新烧了起来。
甜腻毒香沿着地缝翻涌，像潮水贴着石面爬。黑雕左翼刚压下的伤口剧烈抽动，羽根处黑血渗出，它爪下铁链被抓得火星四溅。
丐帮弟子有人被香气呛得后退，立刻被黄蓉喝住。
“湿布捂口鼻，别乱跑！”
郭芙第一反应便是把杨过挡到身后。
可杨过坐在担架上，本就被她、小龙女、程英几个人围着。她这一挡，反而把自己的血衣卷进风里。
黑雕猛地抬头。
赤红眼珠锁住郭芙袖上的血。
郭芙浑身一紧，剑尖却没有抖。
“它又要发狂了。”
程英盯着黑雕左翼，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箭芯还有一截断在肉里。”
郭芙回头。
“刚才不是拔了？”
程英摇头，将薄刀在火上烤过，又用药粉擦刃。
“外箭拔出，倒钩芯留在羽根深处。毒风一回灌，它体内余毒被激起来，必须再拔。”
鲁有脚看着黑雕那双爪子，忍不住道：“现在谁靠得过去？”
黑雕忽然振翼。
洞中碎石滚落，铁链横扫出一串火花。它的喉音低沉发闷，像随时会扑杀所有靠近的人。
程英抿紧唇。
“它此刻不会让任何人碰伤处。”
郭芙咬牙，将杨过那件带血外袍从地上重新捡起。
外袍裹过香囊，沾着杨过的血，也沾着毒香。她把它披到自己受伤的臂上，想往黑雕另一侧走。
杨过脸色骤沉。
“郭芙。”
郭芙脚步一顿。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不带笑。
“你是嫌我少一只胳膊不够，还想让我少半条命？”
郭芙握紧衣袍，回头瞪他。
“你心疼就闭嘴活着。”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洞里一瞬安静得只剩黑雕低鸣。
杨过看着她，唇边那点冷意顿了一下，居然笑了。
“大小姐，你这句话很难不让人误会。”
郭芙耳根红得快滴血。
“我说的是账！”
小龙女看了郭芙一眼。
她没有刺她，也没有问那句“心疼”到底是谁心疼谁。她只是抬手，将白绫递过去半截。
“缠住伤臂。”
郭芙一愣。
小龙女声音冷静。
“血味散太开，它会追你。”
郭芙咬了咬唇，接过白绫。
“谢了。”
小龙女淡淡道：“你倒下，他会分心。”
郭芙脸上热意还没退，又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酸。
杨过看着两人这副互相别扭又互相补位的样子，轻轻吐了口气。
“很好，内部分工比我想象中成熟。”
郭芙立刻回头。
“你少点评。”
杨过没再笑。
他盯着黑雕的眼睛。
黑雕看向郭芙血衣时，躁动明显加重，可视线扫过他时，又会出现短暂迟疑。
那种迟疑很古怪，像在混乱毒性里扒出一点残存的印象。
不是记得他这个人。
它记得某种血味，某种旧约，某种被剑痕封住的路。
杨过抬起右手，轻轻敲了敲担架木杆。
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不大，却在风洞里格外清晰。
小龙女侧眸看他。
“你要做什么？”
杨过盯着黑雕，低声道：“和它聊聊。”
郭芙差点气笑。
“你会鸟语？”
“会一点社交礼仪。”
他又敲了三下。
那节奏并不花哨，却带着奇异的停顿。黑雕喉中的低鸣稍稍变了，巨大的头颅往他这边偏了偏。
杨过心里绷紧。
原着里神雕通灵，懂剑意，也懂人心。
眼前这只黑雕比原着中的神雕更狂躁、更痛苦，可它依旧被“旧路”牵着。只要它还有一分清醒，就能赌。
他看向小龙女。
“姑姑，白绫牵住铁链，不是困它，是给它留路。”
小龙女点头，白绫无声飞出，缠住铁链一处弯扣。她没有拉死，只将铁链引向石壁，让黑雕扑击的角度少了半寸。
杨过又看向郭芙。
“你站我左前方。”
郭芙皱眉。
“我挡它？”
“挡香囊残味。”
杨过抬眼，声音低了些。
“别逞强，半步就够。”
郭芙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口像被拧住。她想骂他又拿命赌，可她也知道，眼下没人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她往左前方站定，将包着白绫的伤臂压住血衣，挡住风里最浓的一缕香味。
“半步。”
她咬牙道。
“多一步你就是狗。”
杨过笑了笑。
“行，我努力做人。”
完颜萍撑伞移到侧面，伞面压低，挡住回灌毒风的一角。黄蓉带着鲁有脚和丐帮弟子守住传信人，防他趁乱再动手。
程英提刀站在黑雕左翼阴影外，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
杨过又敲了担架木杆。
黑雕猛然逼近。
巨喙带起的腥风扑到杨过脸上，离他不过半尺。那双赤红眼珠近得能照出担架上的血痕。
郭芙的剑几乎已经拔出。
“别动。”
杨过低声喝住她。
郭芙手背青筋绷起。
“它要啄你！”
“它现在是在问我怕不怕。”
巨喙又往前探了一寸。
小龙女袖中白绫微紧，脚下石面被她踩出一点碎痕。她没有出手，因为杨过没有让她出手。
杨过直视黑雕赤红的眼睛，唇边带着血，偏还笑得像在街头跟人讨价还价。
“怕。”
黑雕喉中滚出低鸣。
“当然怕。”
他抬起右手，指尖勾住自己肩头刚换下的血布。程英下意识想拦，杨过却已经把血布扯下来一角，递向黑雕鼻前。
郭芙脸色一白。
“杨过！”
杨过没有回头。
“但我更怕你死了，我白跑一趟。”
血布被风吹起，血腥味盖过一缕毒香。
黑雕没有立刻啄下。
它的巨喙停在血布前，喉间滚动，一声比一声低。那双赤红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爪尖一次次扣入石面，又被白绫和铁链牵住。
洞外闷响又传来一声。
风口似乎被封得更紧，毒香猛地浓了一截。
杨过胸口一闷，喉间腥甜上涌。
郭芙察觉他肩膀一晃，立刻伸手托住担架边。
“撑住。”
她声音很低，却像命令。
杨过气息不稳，仍盯着黑雕。
“雕兄，给个面子。”
黑雕喉中一声长鸣压到最低。
下一刻，它慢慢低下头。
巨大的左翼艰难展开。
羽毛黏着黑血，伤处深处露出一点倒钩箭芯，泛着幽暗蓝光。它把最脆弱、最疼的地方暴露给了程英。
洞里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程英没有浪费这半息。
她贴着阴影上前，薄刀顺着羽根切入，银镊夹住倒钩芯。黑雕痛得浑身一颤，爪下铁链猛地一抖。
小龙女白绫瞬间收紧半寸，将那股扑击的力道引向石壁。
郭芙死盯着黑雕巨喙，剑半出鞘，却硬生生忍住。
程英手腕一翻。
倒钩箭芯被拔出。
黑血喷落在石面上，滋地冒起一缕黑烟。黑雕痛鸣炸开，整个风洞都被震得簌簌落灰。
鲁有脚和丐帮弟子齐齐举棍防备。
传信人脸上却掠过一丝惊惧，像没想到这畜生真会低头。
程英飞快将药粉按上伤口，银针连落三处，封住毒血回涌。
黑雕巨翼扬起。
郭芙心头一紧，以为它终于要暴起。小龙女也已将白绫绷到极限。
可那只巨翼没有拍向众人。
它往外侧一展，沉重地挡在回灌毒风来处。
狂乱的毒香被厚重黑羽拦住，风声在翼面上翻滚，众人脚下竟被遮出一小片稍清的空隙。
郭芙怔住。
杨过靠在担架上，指尖终于松了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轻声笑了。
“看，沟通有效。”
郭芙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
“你管这叫沟通？这叫拿命去赌。”
杨过眼皮沉得厉害。
“赢了就叫沟通。”
小龙女伸手按住他后背，内力缓缓送入。
“别睡。”
“姑姑，你这要求有点高。”
小龙女低声道：“你答应过我回古墓。”
郭芙听见这句，扶着担架的手紧了紧。她想说什么，最后只偏开脸，硬声道：“先活着回去再说。”
完颜萍伞面被毒风压得发颤，她看着黑雕挡风的巨翼，眼底也有震动。
黄蓉站在石壁旁，目光从黑雕低下的头移到杨过脸上。
她看得清楚。
那只黑雕并非被驯服，它只是短暂地信了杨过。
一个从未见过它的人，怎么会知道该用什么节奏敲木，怎么会知道该把血布递到它鼻前，怎么会笃定它会迟疑？
黄蓉缓缓开口。
“过儿。”
杨过抬眼，气息微弱。
黄蓉望着黑雕低头，心中震动：“过儿，你以前……当真没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