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落下的速度很快。
快到郭芙只来得及看见那一点灰影从火光边缘坠向黑雕鼻前。
小龙女半空收势，白绫陡然转向，卷住黑雕爪边那半截铁链。她落地时脚下石屑飞起，白绫绷成一条雪线。
黑雕被香气一激，猛地昂首。
杨过声音压得极稳。
“郭芙，外袍。”
郭芙一怔。
“盖住香囊。”
杨过抬手扯下自己肩上的带血外袍，直接甩给她。动作太急，伤处又被牵动，他唇色瞬间发青。
郭芙却没有再问。
她接住外袍，朝香囊扑过去。手臂伤口刚止住，被这一扑又裂开，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香囊落地前一瞬，她用外袍兜住，整个人压在上面。
甜腻毒香还是透出一缕。
郭芙被呛得脸色发白，喉间一阵发紧，却死死压着外袍不松。
杨过盯着黑雕。
“它追的是引雕香和血味混在一起。大小姐，别让风掀开。”
郭芙咬牙。
“你少命令我。”
“那我求你。”
他声音轻了些，“芙儿，压住。”
郭芙指尖一颤，耳根在一片灰土血迹里红得不合时宜。她低声骂了一句，身体却压得更低。
“谁准你这么叫。”
完颜萍撑伞上前，紫伞斜挡在黑雕眼前。
“郭姑娘，现在计较称呼，会显得你很忙。”
郭芙没空回嘴。
程英趁黑雕视线被紫伞挡住，提着薄刀靠近箭伤。她每一步都踩在铁链痕旁，避开黑雕能一爪拍到的位置。
黑雕喉中低吼，翅膀微抬。
小龙女白绫一收，缠住它爪边铁链，防它暴起伤人。白绫被铁锈磨得发暗，她指间刚结的伤口又被拉开。
杨过坐在担架上，背靠石壁。
他没有起身，也不能起身。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风口、香囊、黑雕爪、程英的位置。
“程姑娘，别走正面，沿左翼阴影。”
程英点头，裙摆擦过碎石，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完颜姑娘，伞低一点，它看不到你，看得到我才会稳。”
完颜萍伞面往下一压。
“杨少侠拿自己当诱饵，倒是熟练。”
“没办法，我现在优势就剩讨人嫌。”
他看向黑雕，声音放缓，像哄一个脾气极坏的病人。
“雕兄，咱俩都挺惨。你中毒，我少胳膊。”
黑雕低低鸣了一声，爪尖扣进石面。
“你别看我少胳膊就挑软柿子捏。我不好吃，脾气还差。”
郭芙压着香囊，忍不住从外袍边缘抬眼瞪他。
“你还知道？”
杨过没看她，嘴角却动了动。
“主要怕你替它确认。”
这一句落下，黑雕竟短短停住。
赤红眼珠仍混乱，却没有立刻扑击。程英抓住这半息，薄刀贴近箭伤，手腕一转。
箭杆被切开。
黑血涌出。
黑雕痛得猛然振翅，洞中碎石如雨砸落。完颜萍伞面被石子砸得啪啪作响，小龙女白绫几乎被铁链带得绷断。
郭芙死压外袍，毒香被她压在身下，她咳得眼角泛红，仍没松手。
程英指尖极稳，夹住箭簇，一拔。
毒箭带着一团黑血脱出。
黑雕狂鸣震得火把火苗倒伏。它爪子一挣，铁链横扫，砸碎旁边一块凸石。
小龙女闷哼一声，脚下仍未退半步。
程英迅速将药粉按上伤口，另一手用银针导毒。箭簇落在白布上，火光照出上面极小的黑鹰纹。
黄蓉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转向侧洞。
“鲁有脚。”
鲁有脚早已带着两名丐帮弟子绕到侧洞另一边。他们没有追进去太深，而是沿着洞壁撒过的淡青草烟痕迹往回堵。
传信人本以为众人忙于救雕，已逃出一段。谁知侧洞尽头风向回旋，他衣角上沾着的留香粉在草烟里显出一条淡淡痕迹，正把他的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
黄蓉指尖夹着一粒小石，沿风声判断方位。
“左三步。”
鲁有脚铁棍横扫。
侧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传信人狼狈退回开阔洞中，肩头衣料被铁棍撕开，面巾歪了半边。他见逃路被堵，抬手便往口中送。
小龙女袖中一颗碎石弹出。
石子击中他下颌。
咔的一声轻响，毒囊从他齿间飞出，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郭芙已经从外袍上翻身而起。她脸色还白，剑却快得惊人。
一剑挑出。
传信人袖中暗器刚滑出半寸，便被剑尖连袖带机括挑断。数枚细针叮叮落地，针尖泛着蓝光。
郭芙冷冷道：“还跑吗？”
传信人捂着下颌，眼里终于露出惊慌。
杨过靠在石壁上，轻轻吐了口气。
“完颜姑娘，拼叶子。”
完颜萍看向他。
“现在？”
“趁他还没想好怎么装硬骨头。”
黄蓉已经取出先前几枚银叶。完颜萍把新得的碎叶递过去，几人就着一块平整石面拼合。
银叶缺口参差，却与风洞地形、断崖旧猎道、崖边剑痕的位置一点点对上。
黄蓉转动其中半片。
银叶鹰纹边缘与洞中铁链拖痕遥遥相合，缺口延伸出去，正指向崖壁更深处一片苔痕。
她眼神沉下。
“这像一张引路图。”
鲁有脚皱眉。
“逃生路？”
黄蓉摇头，视线仍在银叶和剑痕之间来回。
“更像在引人找某处旧藏。”
传信人听见这句话，呼吸骤然乱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
“你们拼不全。”
杨过看向他，笑了笑。
“急了？”
传信人喉咙里发出嘶哑声音。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故事？”
洞中火光猛地一晃。
杨过眼神骤冷。
传信人死死盯着他，像恨不得从他脸上撕出什么秘密。
“断臂之人不该晚到，也不该先到！”
郭芙没听懂，却本能看向杨过。
小龙女也转过眼。
杨过的指尖在担架边缘轻轻一扣，下一瞬却笑出声。
“谢谢。”
传信人怔住。
杨过唇边笑意更深，眼底却没有一分温度。
“确认你们急了。”
黑雕的低鸣忽然从旁传来。
毒性被压下后，它眼中赤红散了些，仍显得疲惫躁怒。
它低头叼起爪下那半截铁链，像拖着一截旧恨，重重甩向洞壁一处苔痕。
铁链砸在石壁上。
苔痕碎裂，湿绿苔皮纷纷落下。
其下露出一道更深、更古老的剑刻。
那剑痕比崖边的半截更完整，锋意几乎穿石而出。
剑痕旁，有四个残字隐在碎苔和石粉之间，只露出模糊笔画。
杨过撑起身，死死盯着那几笔。
他刚看清第一笔，胸口血气猛地翻上，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在担架边缘。
郭芙扑过去扶住他右肩。
小龙女也同时伸手托住他后背。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几乎撞在一起，却谁都没松。
郭芙急得声音都变了：“杨过，你看见什么了？”
杨过唇边带血，望着剑痕低声笑了一下：“看见……有人把我的路，提前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