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的剑锋停在树皮前,寒光映着那行新字,照得“断臂之人”四个字格外刺眼。
她胸口起伏,像要把这棵树连同写字的人一起劈碎。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写你。”
杨过靠在软轿里,声音不高。
“你这一剑下去,他们就算赢半招。”
郭芙咬牙回头。
“树也不能劈?”
“能。”
杨过看着树皮上的刀痕,“等程姑娘看完,黄伯母问完,鲁长老记完,你再劈。到时候我给你鼓掌,单手版。”
郭芙眼眶红着,被他气得一时竟没劈下去。
小龙女站在树旁,白衣被林风吹起。她没有看郭芙,只抬手取下钉羽的短钉,动作极轻,连羽根血迹都没蹭乱。
程英上前细看字迹。
她从药箱中取出细竹片,刮下一点墨痕,又放进小瓷碟里。水珠落下,墨色缓缓散开,带出一层极淡的光。
“沉光墨。”
黄蓉眼神一紧。
“沉香墨坊?”
程英点头。
“墨里混了沉香墨坊的沉光墨。但落笔很急,最后一划还带着毛边。”
她用银针拨了拨树皮裂口,“写字的人刚走不久,刀尖入木时手上有汗,墨边被蹭开了。”
鲁有脚立刻挥手。
“搜四周!”
丐帮弟子散入林间。
完颜萍绕到树后,伞沿擦过低枝。她蹲下身,用伞尖拨开一片碎树皮,忽然停住。
“这里。”
黄蓉走过去。
树皮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有什么薄而硬的东西擦过。完颜萍从袖中取出那枚黑鹰纹银叶,拿边缘轻轻一比。
缺口和划痕吻合了半寸。
她抬眼,看向杨过。
“黑鹰传信人来过。”
郭芙看见那枚银叶,心里莫名烦躁。
这紫衣女子知道得太多,又总像只站在半步之外,不近不远,不肯交底。
“你既然认得,能不能直接找到人?”
完颜萍收起银叶,声音仍柔。
“郭姑娘以为江湖暗号是路牌?写着请往这边走?”
郭芙冷声:“那你跟来做什么?”
“至少我看得出他走过。”
完颜萍看向她,唇角浅浅,“总比只会瞪人强些。”
郭芙脸色一沉,剑柄又被她握住。
杨过闭了闭眼。
“二位女侠,先别把我病床旁边发展成武林大会分会场。”
小龙女看了完颜萍一眼。
这一眼很淡,却让完颜萍伞柄微微停了一下。
黄蓉没有理会这点暗流。
她看向树上字迹延伸的方向。
“追。”
杨过却忽然开口。
“附近有没有断松?”
众人都看向他。
黄蓉眼神动了动。
“断松?”
杨过靠在轿背上,脸色越发白,嘴上却仍懒散。
“这种巨禽落脚,总不能挑一根细竹竿。断松开阔,高处能望风,又能落爪,真痕迹多半在那里。”
郭芙狐疑地看着他。
“你怎么连鸟喜欢站哪都知道?”
杨过看她。
“我长得聪明。”
“你脸白得像纸,聪明在哪?”
“纸上能写字。”
郭芙被他噎得又气又急。
小龙女已经足尖一点,掠上山坡。白影穿过松枝,轻得几乎不带声响。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有断松。”
众人立刻转向。
山坡不算高,却乱石横生。杨过不能骑马,只能由丐帮弟子抬轿。每颠一下,他肩侧绷带便多渗一点血。
郭芙几次伸手想让他们停,杨过却抬眼看她。
“别喊停。”
“你伤口裂了。”
“我知道。”
“知道还走?”
“现在停,血白流。”
郭芙喉咙一堵。
她忽然很讨厌他这副清醒到冷酷的样子。连自己的疼都被他拿来算账,像只要值,就能忍。
程英在旁低声道:“再走一段,我替他重新压伤。”
郭芙点头,声音低了些。
“麻烦你。”
程英看她一眼,眼底温柔。
“郭姑娘,扶稳他就好。”
郭芙抿唇,应了一声。
断松在山坡上方,一半树身被雷劈断,焦黑的树桩伸向阴云。
树下泥土凌乱,巨大爪印深深陷进去,边缘被抓得翻卷。旁边还有几道铁索拖拽留下的沟痕,一路往西北断崖方向去。
郭芙扶着杨过下轿时,手臂僵得厉害,既怕碰疼他,又怕他站不稳。
她看见那些爪印,眼神一下变了。
“真在这里。”
她低声问,“杨过,你怎么知道?”
杨过看着地上的真爪痕,嘴角动了动。
“都说了,我长得聪明。”
郭芙不信。
可她没有当众追问。
小龙女蹲在爪痕旁,指尖捻起一根黑羽。
“这根羽上没有甜香。”
程英接过去验了验,神色稍松。
“黑雕还没被毒透。敌人伤到了它,但没真正控制住。”
鲁有脚刚要说话,东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惨叫划破山林,紧接着又有弩弦连响。远处惊鸟哗啦啦飞起,黑压压掠过树梢。
丐帮弟子脸色大变。
“是假血路线!”
黄蓉一把抓住鲁有脚手臂。
“别全过去。派两人接应,其他人守这边。”
鲁有脚咬牙点头。
杨过望向东坡,眼神冷得厉害。
若他们方才追着字迹走,又被“来迟一步”激得失控,现在躺在弩机下的就不只是几个远探弟子。
黄蓉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看向杨过,语气少见地沉。
“他们预判你会急。”
“预判对了一半。”
杨过轻轻笑了,笑得有些疲惫,“懂我一半,够他倒霉了。”
郭芙听得心里发紧。
她宁愿他此刻骂人,也不愿他这么笑。
程英替他重新压住伤处。药粉触上裂开的皮肉,杨过肩背瞬间绷紧,右手死死攥住轿沿。
郭芙下意识伸手,把自己的袖子塞到他掌心。
杨过疼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见手里攥着她红色袖角。
他低声道:“大小姐,这么主动?”
郭芙眼圈红着,骂得很轻。
“咬袖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舍不得咬。”
郭芙一怔。
杨过已经偏开头,像刚才那句话只是疼糊涂了。
小龙女站在断松高处,忽然抬眼望向西北断崖。
云雾在那边翻涌,松林间风声骤急。
她身形一动,跃上更高一块岩石。白衣被风吹得贴住身形,显出清冷纤细的轮廓。
“有黑影。”
众人同时抬头。
云雾之间,一只巨大黑影掠过断崖,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半片灰天。
它飞得不稳,时高时低,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
杨过呼吸一顿。
黑影身后,三点寒光紧追不舍。
小龙女从高处落下,白衣带风,声音清冷而急。
“它还活着,但有人正在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