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杨过合进掌心时,郭芙正好看见他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色。
平日里杨过就算疼得发抖,嘴上也能带笑。就算被人围着质问,他眼底也总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清醒。
可这一刻,他脸上的轻浮像被谁轻轻抹掉了。
郭芙心口一紧:“写了什么?”
杨过抬眼,神色已经懒散回去。
“写我命不久矣,建议大小姐提前练哭丧。”
郭芙盯着他:“你骗我。”
“骗你有钱拿?”
“那给我看。”
她伸手去抢。
杨过右手往后一避,动作牵动左肩,脸色瞬间白了。额角冷汗一下冒出来,他闷哼一声,背脊僵住。
郭芙吓得立刻收手:“你别动!”
杨过闭了闭眼,缓了口气,嘴还硬:“你下手抢东西的准头,比系衣带强。”
郭芙又急又气,扶住他肩侧不敢用力。
“你疼成这样还藏?”
“看了也没用。”杨过把纸条递给黄蓉,“让聪明人看。”
郭芙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夸你娘。”
“那你看我做什么?”
“顺便提醒你别骄傲。”
郭芙气得想骂,又怕他疼,只能把他扶回枕上。她替他掖好被角,手指碰到他冰凉的右手,动作顿了顿。
黄蓉已经展开纸条。
她看完后,眉心慢慢压下。
郭靖也在此时进来,见屋内气氛不对,沉声问:“怎么了?”
黄蓉把纸条递给他。
郭靖看见“小龙女”三字,脸色骤然沉了些。
郭芙站在床边,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帕子不自觉攥紧。
小龙女。
又是小龙女。
昨夜他烧得迷糊时唤过。
今日一张纸条,又让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黄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眼院外守卫。
“有人故意把龙姑娘引来郭府。”
郭靖皱眉:“龙姑娘若听闻过儿伤重,来见他也合情理。”
黄蓉关上窗,声音压低:“若只是来见,自然无妨。可如今外头正传芙儿贴身照料过儿。龙姑娘此时被引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容易被人利用。”
郭靖手里的纸条被攥出折痕。
他向来不擅长这些弯绕,却也明白其中险恶。
“他们想让郭府难堪?”
杨过靠在枕上,唇色发白:“郭伯伯,难堪还算客气。他们想把一桩赔罪,搅成男女纠葛。”
郭芙手指一紧。
男女纠葛。
这四个字像滚烫的水溅在她心口。
她明明只是照顾他。
明明是她欠他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旁人看她的眼神变了,武修文看她的眼神变了,连她自己端药进门时,也会下意识看他是不是醒了。
黄蓉看了女儿一眼。
郭芙低着头,发间金簪垂下一缕流苏,随着她呼吸轻轻晃。
郭靖沉声道:“过儿,你与龙姑娘……”
话到一半,他顿住。
有些事,他身为长辈,问出口也难。
杨过却笑了笑:“郭伯伯想问什么?”
郭靖叹了口气:“龙姑娘于你,终究不同。”
屋里安静了。
郭芙听见这句话,心口那点不服忽然更重。
终究不同。
连爹都这样说。
好像只要那位白衣女子一来,她这些日子端的药,守的夜,受的骂,沾在袖口上的血,都该悄悄让开。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可心里就是堵。
杨过看出她的情绪,眼底微微一动,偏偏嘴上又欠起来。
“放心,姑姑来了,你就能下班了。”
郭芙抬头:“谁说我要下班?”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屋里瞬间安静。
黄蓉眼神一变。
郭靖也看向女儿。
郭芙脸颊一点点红起来,像被人当场抓住了藏在袖里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补一句,却发现怎么补都不对。
杨过看着她,半晌才笑。
“大小姐,手比嘴诚实,现在嘴也开始不太听话了?”
郭芙恼羞成怒:“我只是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嗯。”杨过点头,“欠债人积极性很高,我很欣慰。”
“你少得意。”
“我没得意。”杨过靠在枕上,声音放轻了些,“就是怕你突然被人替班,心里空。”
郭芙脸一热:“谁空?”
杨过看着她:“那你急什么?”
郭芙被堵住,索性转身去拧帕子。
她拧得太用力,水从指缝里滴下来,落进铜盆,滴答几声,像把她心里的乱都砸出了声。
黄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芙儿。”
郭芙没抬头:“娘。”
“若龙姑娘真来,你可以暂避。”
郭芙手里的帕子停了。
黄蓉声音温和:“你照顾过儿,是担责。可外头的人不会只按道理看。你名声要紧,郭府也要把分寸放明白。”
郭芙慢慢抬头。
她看见黄蓉眼底的担忧。
那是母亲为她打算。
若换成前几日,她或许会立刻点头。能躲开那些目光,能不用再被人误会,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杨过。
他脸色很白,右手搭在被面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疼出来的颤意。左袖空垂在一旁,像一道无声的账。
郭芙低声道:“我知道。”
黄蓉听出她没有答应。
郭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沉声道:“若龙姑娘来,我亲自向她说明。”
杨过抬眼:“郭伯伯,你说得越正经,误会越像真的。”
郭靖一愣。
黄蓉轻叹:“过儿说得没错。龙姑娘性子清冷,不通世故。旁人若先在她耳边添了话,她未必愿意听我们解释。”
郭芙忽然道:“那他自己解释不就好了?”
话落,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
杨过看向她。
郭芙别开眼:“你看我干什么?她是来找你的。”
“我怕我解释的时候,大小姐在旁边把药碗捏碎。”
“我才不会。”
杨过挑眉:“你现在手里的帕子快被你拧死了。”
郭芙低头,发现帕子被自己攥成一团。
她脸又红了,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就在这时,丫鬟快步进来。
“夫人,完颜姑娘在外求见。”
黄蓉眸光一动:“请她到偏厅等。”
丫鬟应声退下。
杨过看着黄蓉:“她消息比风还快。”
黄蓉道:“她既送纸条,多半知道一些线索。见一见也好。”
郭芙立刻看向杨过:“你也要见?”
杨过笑了:“你要陪审?”
“谁陪审?”
“那你管我见谁?”
郭芙把帕子往铜盆里一丢:“我怕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放心。”杨过慢悠悠道,“我现在这身价,卖不出好价。”
郭芙冷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毕竟少一条胳膊,打折。”
这句话一出,郭芙脸色又白了。
杨过看见,顿了顿,没再继续。
黄蓉将这一幕收进眼里,心里又是一叹。
傍晚时分,天色沉得很快。
东厢重新点了灯。郭芙坐在床边,拿帕子替杨过擦汗。她动作已经很轻,擦到他鬓边时,指尖碰到他的发,忽然停了一瞬。
杨过睁眼:“大小姐,你这是擦汗还是摸头?”
郭芙立刻收手:“谁摸你?”
“那你停什么?”
“我怕擦疼你。”
杨过看着她:“现在会怕了?”
郭芙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嘴。
她低下头,重新替他擦去颈侧汗珠。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很长,眼底的倦意压不住,却仍旧固执地坐在那里。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房在廊下停住,声音发紧。
“郭大侠,夫人,府外来了一名白衣女子。”
屋内所有人都抬起头。
门房喘了口气,接着道:“不见旁人,只说要见杨过。”
郭芙手里还拿着给杨过擦汗的帕子,听见“白衣女子”四个字,指尖一下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