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郭芙握剑站在门口,剑尖还对着那名青衣少女。她的虎口刚被银针震麻,掌心微微发疼,可她一点也没放下的意思。
少女站在廊下,浅青衣裙被夜风掀起一角。
她容貌不似郭芙那般明艳张扬,眉眼细长,肤色清净,像江南春水里映出来的一枝柳。此刻被黄蓉扣住腕脉,她也没有慌,只看着床上的杨过,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压不住的难过。
杨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程姑娘?”
郭芙的手指倏地收紧。
程姑娘。
还杨大哥。
她侧过脸,看了杨过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解释。
杨过看懂了。
但他现在解释会显得自己很心虚。
于是他选择先咳一声。
郭芙立刻皱眉,身体却没动:“少装。”
杨过抬眼:“我是真疼。”
“疼也先说清楚。”
黄蓉扣着青衣少女的腕脉,目光扫过屋内碎茶盏、柱上银针和门缝边残留的淡青烟气,声音微冷。
“程姑娘,夜入郭府,迷倒外间丫鬟,又在过儿房门前放烟。”
她指尖微微一紧。
“你这故人,来得很不客气。”
青衣少女吃痛,眉心轻蹙,却没有挣。
“黄帮主误会了。烟不是我放的。”
郭芙冷笑:“那是我放的?”
青衣少女看向她,声音仍旧温和:“郭姑娘,我方才确实到了门前,也放了药瓶。但烟气从廊下另一侧飘来。”
郭芙剑尖一偏,指向地上的药瓶。
“这么巧?”
“确实很巧。”
青衣少女没有躲她的目光,“巧到像有人算准我会来。”
杨过眼底微动。
黄蓉也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放手。
“你为何会来?”
青衣少女垂眸:“我姓程,名英。幼时曾与杨大哥有过一面之缘。”
郭芙立刻看向杨过。
杨过想了想。
他当然知道程英。
陆家庄旧事,李莫愁,黄药师弟子,温婉清雅,一颗心后来也落在杨过身上。
原着记忆里,她是个好姑娘。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她出现在郭府外,还送药,还撞上有人要杀他,这事怎么看都不像偶然。
杨过抬手按了按眉心。
“郭芙。”
郭芙冷着脸:“干什么?”
“你再这么看我,我会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桃花重罪。”
郭芙脸一热:“谁看你了?”
“剑都快指我脸上了。”
郭芙低头,发现剑尖确实偏了些,立刻移开。
程英看着两人的来回,眼底闪过一丝微妙。
她来之前听到的传闻很乱。
有人说郭家大小姐斩了杨过一臂,却被逼得贴身侍疾。有人说杨过挟伤要挟郭家。也有人说郭芙被他拿捏得失了分寸。
可眼下看着,传闻里每一个字都像少了半截。
郭芙的确护着杨过。
护得很凶。
杨过嘴上不饶她,却也一直把她拉在话里,没有真让她一个人难堪。
黄蓉松开程英的手腕。
“进来说。”
郭芙立刻道:“娘。”
黄蓉看她:“剑收三分,别收鞘。”
郭芙这才退到床边,剑仍横在身前。
程英捡起地上的药瓶,走进屋中。
她步子很轻,衣袖间带着淡淡药草香。走到三步外,她便停住,把药瓶放在桌上,没有靠近杨过。
这个分寸让黄蓉眼神缓了一点。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玉露散,对外伤止血生肌有用。”
程英看向杨过的肩头,声音轻了些,“我听闻杨大哥伤得重,便想送来。”
郭芙忍不住问:“白天不能送?”
程英看她:“白天郭府门前有人盯着。我若递药,只会让人知道杨大哥伤势未稳。”
郭芙被噎住。
杨过低声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郭府?”
程英指尖搭在袖口,轻轻捏了一下。
“城里都在传。”
屋内几人都静了。
黄蓉问:“传什么?”
程英看了郭芙一眼,没有立刻答。
郭芙咬牙:“说。”
程英声音很缓:“传郭大小姐斩断杨大哥一臂,郭大侠强令她侍疾赔罪。”
郭芙脸色发白。
程英继续:“也有人说,杨大哥用断臂逼郭家低头,借机羞辱郭姑娘。”
杨过笑了一下。
“挺公平,两边都骂。”
郭芙瞪他:“你还笑?”
“难道哭?”
杨过看向程英,“还有呢?”
程英迟疑。
黄蓉道:“说。”
程英低声:“还有人说,三日后要去郭府门外看郭姑娘跪街。”
郭芙的剑尖微微一颤。
黄蓉脸上看不出怒意,指尖却在桌沿轻轻一按。木桌边缘被她按出一点浅痕。
杨过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黄蓉生气时从不大喊大叫。
她越平静,对方越要倒霉。
郭芙忽然道:“我不会跪街。”
她这句话说得很硬。
说完,她又看向杨过。
像是怕他误会。
“我会照顾你,但我不会让他们拿这个羞辱我爹娘。”
杨过看着她,眉梢一挑。
“我也没让你跪街。”
郭芙嘴唇一动:“可帖子上……”
“帖子上写的东西多了。”
杨过靠着枕,呼吸慢慢平稳,“它还说郭家仁义是金漆。它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大小姐,你也太尊重敌人了。”
郭芙怔住。
程英也看向他。
杨过抬眼:“这人要的不是赔罪。是让郭家和我一起难看。”
黄蓉接过话:“过儿说得对。若芙儿真跪,旁人只会说郭家闺女被逼到这个地步,过儿也要背上逼辱恩家之名。”
郭芙终于明白过来。
她后背慢慢出了一层冷汗。
武家兄弟先前劝她躲,帖子逼她跪,半夜又有人借程英送药之机动手。每一步都像推着她往错误的地方走。
她看向杨过。
“那怎么办?”
杨过笑了:“问我?”
郭芙抿唇:“你不是很会算账吗?”
“算账要有账本。”
杨过看向程英,“程姑娘,你在城里听到传言,是从哪里开始的?”
程英想了想。
“城南茶棚。几个走镖的人说得最早。”
黄蓉眼神一动。
“走镖的人?”
程英点头:“口音不像本地。后来又有乞丐在市集说起,像是有人给了钱。”
黄蓉立刻对门外道:“去叫鲁长老。”
丫鬟应声跑开。
郭芙看着程英,神情仍有戒备。
“那银针呢?”
程英摇头:“我不知。”
郭芙冷声:“你一句不知,就想撇清?”
程英望着她,目光温和,却并不退让。
“郭姑娘若不信,可查我的袖中、药瓶、行囊。”
她停了一下,看向杨过,“但这药若真能用,莫因疑我耽误杨大哥伤势。”
郭芙听到那句杨大哥,心里莫名又堵了一下。
她把剑收回半寸。
“他用不用,不是你说了算。”
杨过看她:“你说了算?”
郭芙立刻道:“大夫说了算。”
杨过笑:“还行,没被醋呛糊涂。”
郭芙脸瞬间红透。
“谁吃醋?”
程英垂下眼,唇边似乎掠过一丝很轻的笑。
黄蓉看得分明,心里却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杨过这孩子,断了一臂,嘴却更厉害。一个郭芙已经被他牵得乱七八糟,如今又来个程英。若不看紧些,东厢迟早比正厅还热闹。
老大夫很快被请来。
他先闻药,再取针沾了一点,试过银器,又在自己手背上抹了极薄一层。等了半盏茶,才点头。
“是好药。”
郭芙松了口气,又立刻绷住脸。
老大夫看向杨过:“只是他伤口才裂过,不能乱换药。今晚先不用,明日再少量试。”
杨过点头。
程英轻声道:“那我便不打扰了。”
郭芙立刻道:“等等。”
程英停住。
郭芙握剑的手微微发紧:“今晚外面不安全。你从哪来,住哪?”
程英看她。
郭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硬邦邦道:“我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出去被人灭口,到时候又赖到郭府头上。”
杨过在床上慢悠悠道:“大小姐,解释得越长,越像关心。”
郭芙回头:“你闭嘴。”
程英看着她,轻声道:“多谢郭姑娘。”
郭芙别开眼:“谢我娘。”
黄蓉道:“程姑娘暂住西客房,等天亮再说。”
程英行礼:“多谢黄帮主。”
她转身要走,刚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
“杨大哥。”
郭芙的眉头又皱起来。
杨过抬眼:“嗯?”
程英回头,烛火映着她清秀的脸,眼底有一点很深的担忧。
“城里传言里,还有一句,我方才没说。”
黄蓉目光一凝。
程英声音轻了下来。
“有人说,你断臂之后,活不过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