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手里的衣带刚系好,听见杨过那句“下次当着更多人说”,火气一下涌上来。
她猛地把最后一个结收紧。
杨过脸色当场变了。
他肩背绷直,喉间压出一声闷哼,额角冷汗瞬间沁出来。那点苍白从唇边一路漫上眉眼,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郭芙手一松,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没用多少力。”
杨过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那你要是多用点力,我现在可能已经到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郭芙嘴唇动了动,没骂回去。
她看着他额上的汗,心里那口气忽然就堵住了。
黄蓉进来替杨过察看伤口,见白布边缘又有血色渗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芙儿,去外头让大夫再来一趟。”
郭芙立刻转身。
平时她若被这样支使,肯定不乐意。可这一次,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老大夫很快被请来。
他头发花白,背着药箱,一进屋便闻到血腥味,脸色不大好看。拆开边缘看了看,又替杨过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郭芙站在床尾,手指绞着袖口。
“他怎么样?”
老大夫看她一眼,又看向黄蓉。
“失血过多,伤口受过震动,夜里恐怕会发热。”
黄蓉问:“若热退不下去呢?”
老大夫把药箱扣上,声音低了些。
“那就很危险。今晚必须有人守着,按时换湿帕,若伤口渗血,就立刻叫我。”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杨过靠在枕上,眼皮半垂,像是听见了,又像疼得懒得理。
黄蓉看向两个丫鬟。
“你们守夜。”
丫鬟刚要应声,床上的杨过忽然开口。
“让她走也行。”
他声音虚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郭芙抬头看他。
杨过没看她,只闭着眼道:“明早我若醒不过来,记得告诉郭伯伯,她终于省事了。”
郭芙眼眶一下红了。
“你少拿死吓人。”
杨过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随即被咳意压住。
“那你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黄蓉站在床边,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她原本想让郭芙脱出一点身,至少夜里这种脏累又危险的活儿,可以让丫鬟来做。可杨过一句话落下,郭芙已经自己坐回床边。
她坐得很硬,像在赌气。
“我守。”
黄蓉看着她。
“芙儿,守夜可不是赌气。湿帕何时换,药何时喂,观察他的伤情发展什么时候需要叫大夫,,这些你都知道吗?”
郭芙抬起脸,眼尾还红着。
“娘交代清楚,我会一一记住。”
黄蓉终于叹了口气,吩咐丫鬟把热水、冷水、干帕和药都放在床边,又亲自教郭芙如何试额温,如何避开伤处扶人。
杨过全程闭着眼。
直到黄蓉带人退到外间,郭芙才低声道:“你别认为我愿意守你。”
杨过眼皮动了动。
“嗯,你是被我高尚的人格感动了。”
“你还有高尚的人格?”
“自断了一条胳膊之后,就开始抬高市价了。”
郭芙被他气得别开脸。
可夜深之后,她便笑不出来,也气不动了。
杨过开始发热。
一开始只是额头烫,后来整个人都烧得厉害,断臂处疼得他浑身发抖。
被子明明盖得严,他肩膀却一阵阵抽紧,右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白得吓人。
郭芙坐在床边,按黄蓉教的,拧了湿帕放到他额上。
帕子没一会儿就热了。
她重新浸水,重新拧干。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丫鬟在旁边小声提醒时辰,郭芙每次都点头,却始终没把手里的帕子交过去。
半夜,杨过疼得意识都有些错乱。
他低低骂了一句。
“这穿越的福利……真不是人能受用的。”
郭芙听不懂,只当他疼糊涂了。
她俯身凑近。
“你说什么?”
杨过睁不开眼,唇色发青,还在含糊地骂。
“加班、断臂……还没五险一金……”
郭芙更慌。
“娘。”
黄蓉本就没睡,闻声从外间进来。
她摸了摸杨过额头,又看了伤处,低声道:“继续换帕,药再温一温。若再高,叫大夫。”
郭芙点头,手却抖得厉害。
黄蓉看见了。
她没有责备,只把郭芙手里的帕子重新浸入冷水,拧到合适的湿度,再递回去。
“别碰到伤口边缘。”
郭芙接过帕子,轻轻点头。
等黄蓉退开,她低头替杨过擦汗。
帕子沿着额角、鬓边、下颌一点点擦过去。她动作生疏,却比白日轻了许多。
杨过忽然侧了一下身,牵到左臂伤处,绷带下有血重新渗出来。
郭芙脸色发白。
她伸手按住旁边的干布,却迟迟不敢落下。
那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厉害,血色从绷带里一层层透出来。
她白日里看过,却没像此刻这样近。烛火很低,血在暗光里显得沉,像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东西。
她指尖抖了半晌,终于还是按了上去。
杨过疼得睁开眼。
视线模糊里,他看见郭芙眼睛红得厉害,牙齿咬着下唇,手却没再躲。
他盯了她一会儿。
“哭什么?”
郭芙动作一僵。
杨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仍旧不忘刺她。
“我还活着,暂时不用你披麻戴孝。”
郭芙眼泪差点真掉下来。
她压低声音骂他:“你能不能闭下嘴?疼成这样还非要气别人?”
杨过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晃,湿漉漉的一层光。
她平时明艳张扬,如今守在床边,发髻乱了,袖口卷着,手上还沾着药汁和血痕,倒比任何时候都像真正跌进了乱局中。
他沉默了片刻。
“我不说话,你就不会长记性。”
郭芙怔住。
外头风吹过窗棂,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侧,许久都没有反驳。
那一夜,她再没说要走。
杨过每次发抖,她就按住被角。湿帕热了,她便换。药到时辰,她扶他起来,一勺一勺喂下去。杨过有时疼得皱眉,她刚要骂他娇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天色将亮时,热终于退了些。
郭芙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湿帕。她睡得极浅,眉心都还皱着,梦里都无法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
杨过醒着。
他侧过眼,安静看她。
门被轻轻推开。
黄蓉站在门口,看见女儿伏在床边,袖口半湿,手指还紧紧抓着那方帕子。杨过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醒得很。
黄蓉没有立刻走进来。
晨光从她身后落进屋里,她声音放得很轻。
“过儿,你这个债到底想让芙儿还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