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刚撑起半截身子,杨过那句“药还没包完呢”,又把她压回了地上。
她指尖一颤,药瓶差点脱手。
郭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掌还按在裂开的木桌边缘,木屑扎进掌心也没松。
杨过靠着柱子,右手按住伤口边缘,额头全是冷汗,偏偏开口还不肯软。
“别停。”
郭芙抬头,喉咙动了两下,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她刚才还想着,爹来了,最多把她骂一顿,再罚几下就算了。
现在才发现,郭靖进门后根本不会替她圆场,只会把她往更深的坑里按。
黄蓉站在后头,脚步停了停。
她扫过地上的血,扫过杨过空荡荡的左袖,再扫过女儿发抖的手,心里一下就明白:
这事已经不是“哄一哄”能过得去的了。
郭靖抬手一指。
“继续给过儿包扎。”
郭芙手一抖,药粉撒偏了半寸,落在伤口边沿。
杨过当场抽了口气,额角筋络一跳,嘴上却更不留情。
“大小姐,撒盐都没你这么均匀。”
郭芙一下咬住唇,药瓶几乎被捏变形。
郭靖一眼扫过去。
“低下头认真给过儿包伤口。”
郭芙肩膀一抖,还是低下头去,拿着白布一点点往伤口上压。
她动作乱得很,布条刚贴上去,又被血浸透了一角。
武敦儒站在旁边,脸都绷青了。
“师父,芙妹已经跪下,也道过歉了,何必还让她做这些。”
杨过转头看过去,右臂还撑着墙,脸上白得厉害,偏偏那双眼还没半点退让。
“你想来替她?”
武敦儒喉结一滚。
杨过把左袖抬了抬,空空荡荡的那截衣口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我都说过,你要替就先把 胳膊摆上来。陪我一条,我立刻让她回去歇着。”
武修文站在兄长后头,原本还想开口,听到这句,嘴直接闭死了。
他心里那点护着郭芙的念头,当场就被压没了。
人家现在不是耍横,是拿身体在算账。
谁去顶,都是自找没趣。
几个丐帮弟子站在门边,眼皮都不敢乱动。
他们先前还觉得郭大小姐跪一下,这事差不多就能收场。
现在才看清,杨过根本不打算让这事收场。
他要的是人一直记着,一直赔着,一直不能抬头。
黄蓉上前两步,抬手去拿药瓶。
“芙儿没轻没重,还是我来。”
杨过手一挡,直接把药瓶压住。
“黄伯母,是您动的手吗?”
黄蓉手停在半空。
庙里一静。
郭芙原本就难看的神色,更是一下失了血色。
她终于明白,杨过不是逼她认错,他是逼她自己来处理这事的后果。
不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过得去,也不是换个人来收拾烂摊子就能脱得了身。
杨过眼底发沉,心里却很清楚。
黄蓉想接过去,无非是怕郭芙丢人,想替女儿把这口窟窿堵上。
可这口子要是今天堵了,明天就能开第二次。
到时候他这条胳膊,真就白断了。
郭靖盯着地上那摊血,胸口起伏得更急。
他这辈子最重仁义,最怕欠人。
可偏偏这一次,欠的是自己当下最难还的一笔。
“过儿。”
郭靖往前一步。
“你先忍忍。我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药、参、护身的东西,郭府全给你备齐。芙儿犯下的事,我也不会偏她。该罚的肯定要罚。”
听到这几句话,武家兄弟脸上都变了。
丐帮弟子互相看了看,也都不敢出声了。
郭靖这话一出口,等于把郭芙的退路直接切断。
不是关门教训几下,是摆明了让她扛到底。
杨过却在这时抬了抬右手,打断了他后面要继续补的重话。
“郭伯伯,罚太狠也不用。”
郭芙猛地抬头,手里的白布差点掉下去。
她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杨过居然会替她说话。
杨过看着郭靖,继续往下接。
“您要真把她打得下不了床,谁给我端药,谁给我换布,谁给我穿衣吃饭。”
这句话一出来,郭芙的耳根一下烧起来。
羞,怒,恼,一股脑儿冲上去。
她本来跪着就已经难堪,现在被他当着这么多人一句一句点出来,简直连脸都没处放。
武敦儒刚要出声,杨过一个眼风扫过去。
“别急着替她讲好话。你们愿意替,也行。先把这条胳膊的账算清楚再说。”
武家兄弟彻底没话了。
谁都听得出来,杨过这不是逞口舌,他是真把这笔账摆出来了。
郭芙砍掉他一臂,若只是挨几下板子,转头还能回去做大小姐,那这伤就真的成了笑话。
可一旦郭芙得亲手照顾,日日见着,天天赔着,今天这事就会钉在她身上,谁也拿不走。
这才是杨过要的。
不是一时的疼。
是长久的欠。
郭靖胸口一沉,盯了杨过一会儿,终于开口。
“回府以后,芙儿亲自照料你。药要她端,伤要她看,衣食起居也由她来管。你一天不好,她就一天不能松手。”
郭芙整个人一僵。
她原本还盼着爹能替她把最难堪的部分压下去,最多让她跪一会儿、哭一会儿、挨几句骂。
可现在这话一落,等于直接给她定了性。
不是跪完就没事了,是把她绑在杨过身边,什么时候伤口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喘口气。
黄蓉唇线绷得很紧,想拦,也没法拦。
这话是郭靖自己说的。
她若去替女儿挡,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杨过垂下眼,扫了一眼地上的药碗,慢慢把它往郭芙手边推了推。
“既然定了,就别拖。”
郭芙盯着那只碗,手指发僵。
“你……”
杨过靠在柱上,轻轻抬了抬下巴。
“先别急着委屈。第一碗药,现在开始喂。”
郭芙呼吸一滞,眼圈瞬间红得厉害。
她想躲,可郭靖站在旁边,武家兄弟站在旁边,黄蓉也在旁边。
她退一步,所有人都看得见。
她只能把药碗端起来。
药汤还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腔。
她手抖得厉害,碗沿碰到勺子,发出一声轻响。
杨过抬眼看着她,半边身子仍旧靠在柱上,伤口渗出的血顺着布条慢慢往下压。
“郭芙。”
她捏着勺柄,指尖绷得发白。
“别让你爹认为,你砍完人连喂药的胆子都没有了。”
郭芙闭了闭眼,勺子终于往前送去。
杨过微微张口,正要接下那一勺,破庙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逼近。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道高大身影刚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停在门口,正好撞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