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主任把手里的象牙筷子搁在骨碟边。“嗒”的一声轻响。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
他视线越过那盘剩了一半的清蒸鲈鱼。直直地落在陆星野身上。
那眼神。就像在外科手术台上,评估一块切得不怎么干净的坏死组织。挑剔,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陆星野刚夹起一块糖醋小排。
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把排骨扔进自己碗里。没吃。
“小陆啊。”老钟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
“听说你这几年,还一直在家里待着?画那个什么……插画?”
他把“在家里待着”这几个字咬得很重。透着老一辈体制内干部的浓浓偏见。
陆星野抽出湿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
“是。自由职业。”他没抬眼。“画点小画,饿不死。”
老钟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浮着的枸杞。
“晏清这孩子,在我们神外那是拔尖的刀。以后是要当大主任的。”老钟喝了口水,声音提高了八度。
“男人嘛。还是得有个正经单位。交着五险一金,旱涝保收。你这饥一顿饱一顿的。以后真遇到点什么大病大灾。怎么当这个家的顶梁柱?”
老头子这是在拿资历压人。
言下之意。你配不上我们科室的好苗子。
陆星野手里的湿巾被捏成了一团。
指骨泛白。
他这辈子最烦别人说他配不上江晏清。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晏清。
江晏清正在低头挑鱼刺。细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显微缝合。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摆明了看戏。
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往后一靠。
大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钟主任费心了。”他声音懒洋洋的,带了点刺。
“我虽然没编制。但上个月刚交了七位数的个税。晏清真要有个头疼脑热。我的卡,随便她刷。”
他看着老钟。“顶梁柱不一定非得是水泥打的。纯金的也行。”
老钟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拿杯子的手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桌布上。
他刚想发作。
旁边的小板凳上。
老钟带来的三岁孙女,朵朵。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我要吃冰淇淋!现在就要!”
小丫头手里拿着个不锈钢勺子。在空瓷碗上疯狂敲打。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声。
她双腿乱踢。一脚踹在实木餐桌的桌腿上。
桌子剧烈摇晃。
那盘紫菜蛋花汤直接洒了一半。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滴。
老钟赶紧放下杯子去哄。“哎哟我的小祖宗。吃完饭再吃冰淇淋好不好?”
“不好!不好!哇——”
朵朵直接躺在椅子上打起滚来。哭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陆星野皱起眉头。
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儿童椅上的自家儿子。
两岁半的陆屿。
手里正拿着一块乐高积木。安静地看着那个在椅子上撒泼的女孩。
不哭不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里透着一种和他妈如出一辙的冷淡。
陆星野心里的那股护短劲儿。瞬间被点燃了。
刚才老头子进门的时候。还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地说什么如果陆家条件过得去,两个小孩定个娃娃亲也不是不行。
“钟主任。”
陆星野拿起干毛巾,擦掉桌上的汤渍。
“刚才您说定娃娃亲那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老钟正手忙脚乱地给孙女擦眼泪。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抬。
“怎么?你还看不上我们家朵朵?我们家可是三代书香门第,知根知底!”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他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画画的来挑三拣四了。
“跟门第没关系。”
陆星野指了指还在干嚎的朵朵。
“这丫头肺活量太好。一分钟能吼八十分贝。”
他伸手。揉了一把陆屿软乎乎的头发。
“我们家小子随他妈。喜静。我怕真定了亲。以后天天被吵出神经衰弱。脑神经都得受损。”
老钟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番茄。
“你胡说什么!小孩子活泼才聪明!说明有活力!”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直跳。
指着安静拼积木的陆屿。
“你看看你们家这小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这叫木讷!这叫反应迟钝!”
老钟喘着粗气。
“搞艺术的本来就神神叨叨。这孩子肯定是随了你。没遗传到晏清一丁点的好基因!”
陆星野咬着后槽牙。
牙床磨得咯吱响。
骂他可以。骂他儿子木讷,还说没遗传好基因。这就触了逆鳞了。
“木讷?”陆星野冷笑出声。
“这叫情绪稳定。这叫专注力高。总比有些小孩吃饭跟拆家大队一样强吧?”
他毫不退让地瞪着老钟。
“就这脾气。以后要是真当了医生。拿手术刀的时候手抖。算谁的?”
两个男人隔着一片狼藉的餐桌。
剑拔弩张。
一个嫌弃对方没正经工作,基因里带着不稳定的因素。
一个暗讽对方家教不行,惯出了个拆家的小霸王。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啪。”
一双白净的手。把一双竹筷整齐地摆在碗沿上。
声音极轻。
江晏清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嘴角。
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股从手术室里带出来的冰冷气场。瞬间把餐桌上的火药味压了个粉碎。
老钟和陆星野同时闭了嘴。看向她。
江晏清抬起眼皮。
目光先落在老钟身上。
“主任。”她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根据上个月《柳叶刀》的最新儿童行为学研究样本。”
她看着那个还在抽泣的朵朵。
“三岁学龄前儿童,无法控制情绪并伴随暴力倾向的。百分之六十五,源于家庭长辈的无底线溺爱和代偿心理。”
江晏清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这不是活泼。这是早期狂躁症的潜伏表象。建议您有空,带她去我们院的儿保科挂个专家号。早发现,早干预。”
老钟张着嘴。喉咙里卡住了。
脸从红变白。
他平时最疼这个孙女,确实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但被自己科室最得意的门生用枯燥的数据这么一砸。
他一句反驳的医学常识都找不出来。老脸挂不住了。
陆星野坐在旁边。嘴角疯狂上扬。
差点笑出声。他就知道他老婆护短。
江晏清转过头。
冷冷的目光,直接钉在了陆星野脸上。
陆星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死。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江晏清声音更冷了。
“陆屿现在的专注力时长。确实超出了同龄人的平均线。”
她看了一眼乖乖玩积木的儿子。
“从遗传学上看。这是前额叶皮层发育较快的表现。确实随我。”
江晏清收回目光。盯着陆星野。
“但是。”
“他以后会不会出现性格缺陷。主要取决于他的隐性基因。”
她顿了一下。字字如刀。
“比如。在青春期的时候。会不会学他父亲。遇到一丁点不顺心的事。就不分场合地开始像个刺猬一样,冷嘲热讽。”
“这种基因里的幼稚。目前医学上,无药可救。”
各打五十大板。
精准制导。全是死穴。
老钟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陆星野摸了摸鼻子。后背有点发凉。不敢吱声了。
这顿饭彻底吃不下去了。
老钟站起身。一把抱起还在抹眼泪的朵朵。
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晏清啊晏清。你这丫头……就是太较真了!”
老头气急败坏。连告辞的客套话都没说。
转身大步走向玄关。
“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摔上。
餐厅里安静下来。
陆星野撇了撇嘴。
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盘子碟子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他挤了一大坨洗洁精。拿着百洁布。用力地擦着盘子上的油污。
“什么老派作风。”
陆星野一边洗碗,一边小声碎碎念。
“都什么年代了,还看不起画画的。我交的税都够他开十年工资了。”
水花溅在围裙上。他烦躁地甩了甩手。
“还娃娃亲。就那丫头的嗓门。白倒贴我都不要。”
他把洗干净的盘子重重搁在沥水架上。
厨房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
江晏清走了过来。
她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停在陆星野的身后。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和因为用力洗碗而紧绷的肩膀肌肉。
“下周。”
江晏清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陆星野手里拿着一个沾满泡沫的碗。动作猛地顿住了。
水龙头里的水冲在碗背上。四下飞溅。
“下周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江晏清看着他的后背。
语气依然平淡。
“我休了年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