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风很大。
卷起路边的黄叶,打在祁同伟笔挺的裤腿上。
他捏着那个黑色的加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里是漫长的“嘟——嘟——”声。
这几十秒的等待,比他在主席台上讲两个小时还漫长。
他没挂断。哪怕周围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京城高官还在远处指指点点,他也像没看见一样。
“喂。”
电话通了。
林敬州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很稳。没带什么激动的情绪,甚至还能听见翻动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哥。”祁同伟喊了一声。
嗓子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几百个高级将领面前,他能字正腔圆、霸气侧漏。但听到这声“喂”,他刚才那些压抑的狂傲,瞬间化成了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有点疼。
但他没咳嗽。
“我拿到那个牌子了。一等功臣。全国模范。”
祁同伟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好几个部里的头头,排着队请我吃饭。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惹不起的祖宗。”
电话那头没接话。只有静静地呼吸声。
“哥。我没去。”祁同伟的声音开始发颤。
眼圈红透了。红血丝一根根往外冒。
他没说那些感谢领导栽培的官话。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表忠心。
他只是像个终于在外面打赢了架、跑回家跟哥哥显摆的小弟。
“我站在那个台上的时候。”
祁同伟闭上眼睛。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他这个铁血厅长的眼角滑落。顺着刚毅的脸颊,滴在深蓝色的制服上。
“我就在想。要是没有你。我现在会在哪?”
“可能会在某个山沟里当个小警察,天天受气。可能……已经被权力的规矩逼得不是个人了。去给人家磕头,去当人家的狗。”
他声音哽咽了。眼泪糊住了视线。
他想起了前世那生不如死的屈辱,和那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哥。”
祁同伟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他猛地睁开眼。挺直了那比钢板还要硬的脊梁。
在这车水马龙的京城大街上。在那些从部委大楼里走出的权贵注视下。
他没有避讳任何人。
他握着手机。
双脚并拢。“啪”的一声。
举起右手。手指紧紧贴着帽檐。
对着虚空,对着南方汉东的方向。
敬了一个这辈子最用力、最标准的警礼。
“这辈子。我祁同伟,站着生了。”
他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又带着无尽的狂热。
“我没跪这天,也没跪这地。更不跪这京城的官爷。”
“我祁同伟这辈子。”
他哽咽着,声音却像雷鸣一样大。
“只服我表哥!”
电话那头。
依然安静了两秒。
随后。
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
“早点回来。晚上来家里吃饭。”林敬州说完。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盲音。
祁同伟放下手。
他看着灰蒙蒙的京城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等在路边的黑色红旗轿车。拉开车门。
没有回头看这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城市一眼。
汉东省。京州市。
南城。林家老宅。
深秋的阳光洒在青砖灰瓦上。带着点暖意。
书房里。
红木书桌上,摆着几份刚刚签完字的跨国并购合同。每一份都价值百亿。
林敬州坐在太师椅上。
他把黑色的保密手机扔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没去看那些合同。
他靠在椅背上。
端起桌上那杯刚泡好的清茶。
茶是梁璐泡的。新上的明前龙井。
他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很长。
窗外。
院子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林雪。她正在院子里逗着一条刚抱回来的小金毛。
旁边,梁璐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拨浪鼓,正笑着逗弄婴儿车里那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那是他的儿子。林氏财阀唯一的继承人。
阳光打在她们身上。很安宁。没有半点血腥和商战的戾气。
林敬州看着窗外的这一幕。
听着那清脆的笑声。
他这个在国际资本市场上杀人不见血、在汉东省让几十万官员闻风丧胆的冷血暴君。
眼神里。那些凌厉和杀气,渐渐褪去。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婴儿车。
嘴角。难得地,也是发自内心地。
勾起了一抹极其柔和的、真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