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州挂断电话。
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岩石醒了。这个在原着里代表着最纯粹理想主义的老石头,终于从那场脑溢血中挺了过来。
在医院里躺了这几个月,他算是完美地避开了汉东这股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
省立医院大门外。
初冬的阳光照在脸上。
陈岩石坐在轮椅里。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
老伴王彩霞推着他。老泪纵横。
“老头子。你可算熬过来了。咱们回家吧。”王彩霞声音哽咽。
陈岩石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但他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一股倔强。
他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老伴的手背。
“不回家。”
陈岩石声音沙哑,吐字有点含糊。但语气很坚定。
他看着站在旁边的郑西坡。
郑西坡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是来接老领导出院的。
“西坡。”陈岩石指了指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推我过去。我要去看看……大风厂。”
他还没忘了大风厂。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几千个工人的饭碗,惦记着他昏迷前,那个被他痛骂为“吸血资本家”的林敬州。
他怕自己这一病。工人们连最后的骨头渣子都被林氏吞干净了。
“陈老。这大冷天的,您刚出院……”郑西坡有点为难。
“少废话!推我去!”陈岩石急了。拐杖在脚踏板上敲了两下。
郑西坡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推上车。
轿车驶出市区。
往南郊开去。
陈岩石坐在后排。隔着车窗往外看。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记得以前去大风厂,这条路全是坑坑洼洼的烂泥路。两边都是破旧的低矮平房和冒着黑烟的烟囱。
但现在。
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双向八车道。
路边种着整齐的香樟树。一座座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玻璃幕墙厂房,在阳光下闪耀。
“西坡……你是不是开错路了?”陈岩石转头,疑惑地问。
“没开错。陈老。前面就是新大风厂了。”郑西坡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回答。
车子停在一个巨大的厂区门口。
没有生锈的大铁门。
是全自动的电子升降杆。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黑水特卫。
郑西坡亮了一下工作牌。栏杆升起。
陈岩石被推下车。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整个人。呆住了。
哪里还有半点原来大风厂破败的影子?
五栋巨大的无尘车间并排矗立。车间外面,几百辆重型物流卡车正在排队装货。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些工人。
他们没有穿着油乎乎的旧布衫。也没有那种为了几百块钱工资而麻木疲惫的神情。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防静电服。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种踏实、自信的精气神。那是兜里有钱、生活有盼头才会有的状态。
“这……这真是大风厂?”陈岩石的手颤抖着。抓紧了轮椅扶手。
“是啊陈老。”郑西坡蹲下身,眼眶也红了。
“厂子现在归林氏了。林总给我们引进了德国的生产线。我们现在不仅做衣服,还给科技园那边代工精密包装。”
郑西坡指着那片繁忙的厂区。
“咱们的工人。工资比以前翻了三倍!林总还给我们发了三成的干股分红。年底刚拿了钱!”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工资翻三倍?还有分红?
“那……工人们的住处呢?没被强拆吧?”他还在追问。
“拆了。”郑西坡笑了。
“但没强拆。林总在市中心给我们盖了平价的廉租房。大伙儿都搬进去了。一百多平的大三居!有暖气,有电梯!”
陈岩石的嘴唇哆嗦着。
他让郑西坡推着他,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又去了那片新建的廉租房小区。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明亮宽敞的房子。
看到了工人家属在小区里跳广场舞。看到了孩子们在免费的林氏子弟学校里打篮球。
那些曾经找他哭诉过、快要活不下去的老下岗工人。
现在拉着他的手,满脸红光地夸赞林总是个大好人。
这怎么可能?
陈岩石脑子里一阵眩晕。
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信仰。他坚信资本就是为了剥削。
但在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面前。
被击得粉碎。
“去……去前面的超市看看。”陈岩石指着小区外的一家林氏生鲜超市。声音发哑。
轮椅停在超市门口。
超市里人头攒动。货架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各种肉类。
大妈们提着满满的菜篮子。说说笑笑。
“这肉真新鲜,才五块钱一斤。比外省便宜一半呢!”
“是啊。多亏了林总压着物价。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陈岩石听着这些朴素的家常话。
他看着那个在肉摊前挑排骨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他认识,以前是纺织厂的劳模。几年前因为看不起病,差点喝了农药。
现在。她笑得比谁都大声。
陈岩石坐在轮椅里。
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终于明白。
那天在开发区广场上。那十万工人为什么要为了林敬州,冲着他这个老头子吐唾沫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老百姓讨公道。
其实,他才是那个差点砸了老百姓饭碗的罪人。
林敬州没有空谈理想。
他用最粗暴的资本,砸出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繁华和公平。
陈岩石的手。松开了拐杖。
拐杖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没有去捡。
他看着超市里那些欢声笑语的老百姓。看着汉东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
两行浑浊的眼泪。
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滑过脸上的老年斑,滴在羊毛毯上。
老泪纵横。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抓了一辈子的贪官,讲了一辈子的奉献。
直到今天。
在这个被他骂作吸血鬼的年轻人面前。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