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床沿。
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
纸边缘被汗水浸湿,捏出了两个发黄的指印。
“哥……”祁同伟声音发涩,像砂纸蹭过墙皮。
他抬起头,眼眶熬得通红。
“下来了。”
“老鹰乡司法所。”
祁同伟惨笑一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没去成特区扛麻袋。人家直接把我扔进大山里了。”
他原本挺直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前几天在操场上刚被激起的血性,被这张纸砸得粉碎。
“认命吧。这就是咱们这种人的命。”
祁同伟把那张通知单对折,准备塞进裤兜。
一只手伸过来。
林敬州一把夺过那张纸。
“你干什么!”祁同伟急了。
“刺啦——”
林敬州两手一错,盖着公章的分配通知裂成两半。
再一叠,再撕。
几秒钟,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
“哥你疯了!”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弯腰要去捡地上的碎纸。
“没这个,我连档案都调不走!真成黑户了!”
林敬州没理他。
反手把一个牛皮纸袋甩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水溅在桌布上。
“看看这个。”林敬州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祁同伟手哆嗦着解开纸袋上的白线。
抽出一张盖着中国建设银行汉东分行红章的单据。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
一,二,三……
祁同伟数了两遍,眼睛越瞪越大。
两腿一软,他直接跌坐在硬板床上。
“两……两千万?”
他舌头打结,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林敬州摸出根大前门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换身干净衣服。跟我去趟省委大院。”
红砖小楼,二楼书房。
窗外蝉鸣阵阵,屋里却凉得像冰窖。
梁群峰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正拿杯盖撇着浮茶叶。
老头子连头都没抬。
“三个月期限,这才几天就撑不住了?”
梁群峰吹了口茶气。
“年轻人,有傲骨是好事,但别把路走绝了。现在认个错,我还能拉你一把。”
他在等林敬州低头。
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跪在他面前求条活路。
林敬州走到桌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把那张银行验资报告推了过去。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茶盏旁边。
梁群峰的视线随意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当啷!”
杯盖磕在杯沿上,滚烫的茶水直接溅在手背上。
红了一片。
梁群峰像没感觉一样。
他一把抓起那张报告单,直接凑到眼前。
红色的公章,刺目的两千万余额。
日期是今天上午。
梁群峰脸上的老成持重彻底裂开了。
他呼吸变粗,死死盯着林敬州。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抢银行了?”
“国企不良资产打包过桥,外加国债期货的杠杆操作。”
林敬州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
“合法合规,税一分没少交。”
梁群峰把报告单拍在桌上。
胸口剧烈起伏。
几天前还是个兜里掏不出二十块钱的学生。
几天后弄出两千万现金。
这已经不能用商业奇才来形容了。
这是个能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你想要什么?”梁群峰重新坐回椅子,声音变了调。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省委大员。
这是对等的谈判。
“我给梁家打造一条别人永远挖不动的护城河。”
林敬州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梁群峰。
“我只要你办一件事。”
梁群峰盯着他:“说。”
“祁同伟的分配,我要改。”
梁群峰皱了皱眉。
“这事不难。你想让他去哪?留在省厅?还是去下面基层当个派出所长?”
他以为林敬州要给表弟要个肥差。
只要他梁群峰一句话,汉东政法系统随便挑。
林敬州摇头。
“不去省厅喝茶,也不去缉毒大队拼命。”
他指节敲了敲紫檀木桌面。
“汉东市公安局,马上要成立一个新部门。”
“经济犯罪侦查大队。”
林敬州直视梁群峰的眼睛。
“我要他去那,当大队长。”
梁群峰愣住了。
九十年代初,经侦是个冷门得不能再冷门的边缘部门。
警察系统里,刑侦才是王牌,去一线才能立功升迁。
去查经济案?那都是翻账本的苦力活。
没油水,没前途。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把他塞进冷板凳?”梁群峰很不理解。
林敬州站直身子。
“不出三年,市场经济的浪潮会把所有人的观念洗牌。”
他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
“到时候,谁掌握了经济案的调查权,谁就握住了汉东省所有商人和贪官的咽喉。”
林敬州转身往外走。
“条子尽快批。我明天要看到他穿上警服。”
汉东市公安局。
后勤处更衣室里充斥着樟脑丸的味道。
祁同伟站在一面落地镜前。
身上是一套崭新的警服。
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
他伸手摸了摸领花。
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是因为极度的亢奋。
刚才后勤处长亲自把衣服交给他,还拍着他肩膀喊了一句“祁队”。
昨天还是个被发配大山深处的弃子。
今天就成了市局直属大队的实权人物。
林敬州靠在门框上抽烟。
白烟顺着鼻腔往上飘。
“合身吗?”他问。
祁同伟转过身。
双脚一并。
“啪”的一声,立正。
他猛地抬起右手,冲着林敬州敬了一个标准到极点的警礼。
眼泪再也憋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藏青色的警服上。
“哥。”祁同伟声音哽咽。
“这身皮,是你给我的。”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谁敢动你,我让他死在局子里!”
林敬州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祁同伟肩膀上。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林敬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经侦大队刚成立,手底下全是生瓜蛋子。你得用最快的速度把人给我带出来。”
他看着表弟那张充满野心的脸。
“未来的汉东,钱会像洪水一样漫进来。脏水,泥水,血水。”
“你这把刀,得快,得狠。专门斩那些伸向我盘子里的爪子。”
祁同伟用力点头。
“我明白!”
汉东大学,政法系教研室。
下午三点。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枸杞。
喝了一口热水。
他拿过桌上刚送来的毕业生去向落实表。
作为政法系的系主任,他对底下那几个得意门生了如指掌。
尤其是祁同伟。
那个因为得罪了梁璐,被老梁一句话扔去老鹰乡的倒霉蛋。
高育良本来觉得可惜,但他不想为了个学生去触老梁的霉头。
翻到祁同伟那一页。
高育良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视线定格在表格的一栏上。
分配去向:汉东市公安局。
职务: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大队长。
高育良猛地放下保温杯。
水晃出来,溅在红头文件上。
他拿起那张表,凑到眼镜前。
没有老鹰乡。
没有发配。
不仅留在了市局,还直接成了一个新成立实权部门的一把手。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闪过窗外的白光。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老梁最恨这个祁同伟,怎么可能突然松口,还给这么好的位置?
除非……有人拿着老梁无法拒绝的筹码,硬生生把这局死棋盘活了。
高育良脑子里,突然跳出那天在操场上,一把将梁璐拉走的那个年轻人。
林敬州。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查那个林敬州。”高育良对着话筒说道,“查他最近这三天,去过哪,见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