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背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直接扎进沙瑞金的肺管子里。
沙瑞金站在原地。
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沿海主政的时候,底下那些几百亿身家的老板,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一个商人这种近乎羞辱的质问?
但窗外的暴雨声,和刚才电话里京城那位领导的怒吼。
死死地按住了他想拍桌子的冲动。
“林总。”沙瑞金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他走到林敬州对面的沙发前。慢慢坐下。
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佝偻了一点。
“这次冻结账户。确实是省委考虑不周。”
沙瑞金放低了姿态。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汉东的盘子这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我承认。”
他看着林敬州那张平静的脸。
“但现在外资撤了,股市崩了。老百姓把省委大门都堵死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苦口婆心。
“林总。咱们关起门来说。你也是汉东的当家人之一。真要把汉东的经济搞垮了。对你林氏,也没有半点好处吧?”
“这大局。还得靠你林总来稳啊。”
这是在服软。也是在求情。
堂堂封疆大吏。深夜登门。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如果换作一般的商人,这个时候早就见好就收,顺坡下驴了。毕竟谁也不想真的和省委一把手撕破脸。
但林敬州没有动。
他拿起桌上的半截大前门。没点火,在手里把玩。
“大局?”
林敬州冷笑了一声。
“沙书记。你下令封我账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大局?”
他把烟扔在桌上。
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手腕一抖。
“啪”地一声。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你那份‘考虑不周’的冻结令,带来的大局。”
林敬州手指点在文件夹上。
“汉东四大行,三百七十亿的过桥贷款逾期。一百二十家林氏的上下游企业资金链断裂,今天下午提交了破产申请。”
“这是实打实的账单。每天的直接损失,三个亿。”
林敬州盯着沙瑞金。
“这些损失。谁来赔?”
沙瑞金没去翻那个文件夹。
他知道里面的数据只会比他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林总。省委这边已经解冻了账户。明天一早……”沙瑞金还想争取一点体面。
“明天一早?”
林敬州打断他。声音变冷。
“几百万股民的钱被洗劫。十几万工人差点饿肚子。你一句解冻就算了?”
“老百姓现在骂的是谁,沙书记心里不清楚吗。”
林敬州靠在沙发背上。
“林氏可以复工。可以去稳外资。”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我有个条件。”
林敬州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写好的A4纸。推到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低头看去。
上面写的是一份公告草案。
“汉东省委、省政府联合公告”。
内容很简单。承认本次冻结林氏集团账户,系省委某职能部门(暗指反贪局)“在未充分调查核实情况下的技术性失误”。并对由此引发的市场恐慌和企业损失,“深表歉意”。
最后要求明天一早。在汉东日报头版头条,全文刊登。
沙瑞金看着那两个“歉意”和“失误”的字眼。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哪是公告!这分明是让他堂堂省委一把手,白纸黑字地向全省老百姓、向林敬州低头认错!
这要是登了报。他沙瑞金在汉东,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这威信,彻底扫地了。
站在沙瑞金身后的秘书,脸色大变。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林总!你这要求太过分了!省委代表的是……”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敬州连看都没看那秘书一眼。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
秦明往前跨了一大步。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秘书面前。右手按在腰间的甩棍上。
秘书吓得腿一软。倒退了两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闭嘴。退下。”沙瑞金回头,严厉地喝止了秘书。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那张A4纸。
死死盯着。
桌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在挣扎。在屈辱和政治生命之间做着最后的权衡。
不签。明天汉东继续瘫痪。中央的板子马上就会落下来,他得滚回京城。
签了。他还能保住这顶乌纱帽。虽然脸面丢尽,但至少还留在牌桌上。
沙瑞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里,带走了他来汉东时所有的意气风发和高高在上。
他睁开眼。
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手有些发抖。
拔下笔帽。在A4纸的右下角。
重重地签下了“沙瑞金”三个字。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一道黑色的墨迹。
“好。林总。”
沙瑞金站起身。把笔揣回口袋。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的林敬州。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这次。算我沙某人见识了。”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的报纸,我会安排。停工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这句话很难问出口。
“明天。省委大院外面的工人,会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