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汉东省委大院驶出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三辆挂着武警牌照的开道车。中间是两辆深色考斯特。后面跟着一长串采访车。
省电视台的航拍直升机甚至在半空中盘旋。
这是沙瑞金到汉东后的第一次正式视察。
阵仗摆得极大。就是要告诉全省上下,他这把新官上任的火,不仅要烧,还要烧得举世瞩目。烧给京城看,也烧给汉东本土这些地头蛇看。
车队驶上京州市的绕城高速。
这条高速是林氏集团全资修的。路面宽阔平整。
沙瑞金坐在第一辆考斯特的中间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没有政府的宣传标语,全是“林氏科技”、“林氏新能源”的招牌。
“达康同志。”沙瑞金指着窗外。
“这京州市。我看着怎么不像省会,倒像他林敬州的私人企业园区啊。”
语气很平淡,但字字诛心。
李达康坐在旁边。后背贴着座椅。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这几天降温,车里开着暖风,他却觉得有些冷。
“沙书记。这几年招商引资压力大。林氏资金雄厚,很多基建就让他们代建了。这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你的Gdp政绩?”
沙瑞金打断他。
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李达康。
“经济发展是好事。但把城市的命脉、甚至老百姓的菜篮子都交给一个商人垄断。这是渎职!”
沙瑞金的手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
“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国中之国’,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李达康闭嘴了。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心里暗自冷笑。
去吧。去碰碰林氏那块铁板。我倒要看看你这把尚方宝剑,能不能砍得动几百万人端着的饭碗。
车队下了高速。
转入高新开发区的主干道。
这里的路面铺的是价格昂贵的静音沥青。两旁的绿化带修剪得像皇家园林。
几百栋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研发大楼和无尘车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蓝光。
这规模。比欧洲某些发达国家的工业区还要震撼。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不由得震了一下。
他来之前看过报告。但报告上的数字,远没有亲眼看到这片占地几万亩的钢铁森林来得有冲击力。
“这规模……确实不小。”沙瑞金皱了皱眉。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那种血汗工厂,或者污染严重的落后产能。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停业整顿。
但这里。干净得连个烟囱都看不见。
车队驶近园区正大门。
没有红毯。没有列队欢迎的高管。
只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黑水特卫,像标枪一样站在门口。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堂堂省委书记视察。林敬州居然连面都不露?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公然的蔑视和挑衅。
“开进去。直接去行政大楼。”沙瑞金对前面的司机冷声下令。
就在考斯特的前轮刚刚压过园区大门减速带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紧接着。
“唰——”
像变魔术一样。
整个庞大的高新开发区。占地几万亩的园区。
瞬间。死一般寂静。
那些闪烁着蓝色灯光的研发大楼外墙、路边高耸的智能路灯、甚至连大门上的电子升降杆。
在同一秒钟。
全部熄灭。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原本灯火通明的科技园,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的死寂。
连大楼里中央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停了。
几万台机器。停止了运转。
考斯特司机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
车上的人全往前栽了一下。
“怎么回事!”沙瑞金稳住身子。脸色铁青。
“沙……沙书记。好像是……停电了。”秘书结结巴巴地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
停电?
堂堂省级高新开发区。供着全省一半以上用电配额的地方。
在省委书记车队刚进门的瞬间。停电了?!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这是打脸!
沙瑞金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他一把推开车门。大步走下车。
身后的媒体记者和随行官员也赶紧跟着下来。
此时,园区行政大楼方向,跑过来几个人。
带头的是个胖子。满头大汗。是科技园的物业主管。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沙瑞金面前。还没站稳,先堆起了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
“沙书记……对不起,对不起!”
胖子主管一边鞠躬一边擦汗。
“园区最近上了几条新的十二寸晶圆测试线。用电负荷太大。”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
“南山火电厂那边的变压器……刚才爆了。正在紧急抢修。我们已经启动了备用电源,但只能保证核心实验室的无尘环境。外面……”
他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办公楼。
“外面估计得等两个小时才能来电。”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变压器爆了,谁能控制得了?
但沙瑞金心里清楚。这他妈就是在糊弄鬼!林敬州这是在用这种最粗暴、最不讲理的方式。
把他这个新上任的一把手。直接晾在了这片黑暗里。
“好。好一个变压器爆了。”
沙瑞金气急反笑。
他看着胖子主管。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这胖子剐了。
“林敬州呢?你们老板呢?”
“林总……林总在国外陪客户谈收购案。实在是赶不回来。”胖子主管低着头,熟练地背着高小琴教给他的台词。
谎话连篇。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排媒体采访车。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不知道该拍什么。几道闪光灯在黑暗中亮起,刺得沙瑞金眼睛发疼,心烦意乱。
这是他上任的第一把火。本来想烧出个雷霆万钧的气势。
现在。第一把火还没点着。被人直接一盆冷水浇灭了。还让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黑灯瞎火的冷风里。
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好。”
沙瑞金咬着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人。越是逆境,他越是不信邪。
他不相信这么大个园区,连一点破绽都没有。他就不信找不出林敬州压榨工人的证据。
“停电了是吧。那就不去办公楼了。”
沙瑞金解开夹克的扣子。
“走。咱们步行。去工人宿舍区看看。去听听最基层老百姓的声音。”
他不顾李达康的阻拦。
直接带着督导组和媒体,往园区深处走去。
园区很大。路灯不亮。只能靠着几辆警车的车灯照明。
风吹过空旷的厂房间。发出呜呜的声音。
沙瑞金走在最前面。
走着走着。
前面的广场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几道手电筒的光打过去。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在风中乱飘。
他手里拄着根拐杖。像一尊拦路的雕塑,死死挡在沙瑞金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
沙瑞金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