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利出租车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
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车窗外,原本荒凉的京州北城,现在成了一片钢铁和玻璃的森林。
老者坐在后排。他是这次中央调研组的组长,魏建华。
在京城那座院子里,他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这次秘密下汉东,上面给的死命令是:摸清林敬州的底,不能让地方资本脱离监管。
他来之前,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报告的提纲:官商勾结、资本无序扩张、血汗工厂压榨。
“师傅。这林氏科技园。平时招工好进吗?”
魏建华看似随意地跟司机搭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好进?老爷子,您开什么玩笑。”司机吐了口烟圈。
“现在进林氏。比考公务员还难。我外甥名牌大学毕业,去应聘个库管,初试就被刷了。”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
“人家福利好啊。看病不花钱,孩子上学不交费。听说年底奖金直接发金条。谁不想去?”
魏建华眉头微皱。没说话。
车停在科技园的边缘厂区。
这里是大风厂的制衣车间。没那些高精尖的研发大楼看着气派。
魏建华付了车费。带着两个随行人员下车。
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没带任何证件。就像三个来找亲戚的外地人。
走到厂区门口。
没有想象中的高墙铁丝网和凶神恶煞的保安。
大门敞开着。几辆冷链物流车正在卸货。
魏建华径直走进去。
刚进厂区。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没有刺鼻的甲醛和机油味。
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地面铺着绿色的环氧树脂地坪,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车间。
魏建华走到玻璃前。
里面的景象,把这个见多识广的部级高官,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是那种几百人挤在一个破棚子里、挥汗如雨踩缝纫机的黑作坊。
几万平米的车间里。全自动悬挂系统在头顶运转。布料像流水一样在机器间穿梭。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防静电服,戴着口罩和手套。
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台智能操作屏。
没有大声呵斥的车间主任。没有疲惫不堪的麻木脸庞。
工人们操作机器,有条不紊。休息区甚至还有免费的咖啡机和按摩椅。
“这……这是制衣厂?”旁边的随行人员结巴了。
他在江浙一带视察过不少外贸厂。那些地方,工人们一天干十五个小时,累得在机器下铺张纸壳子就能睡着。
这里,简直像个高级写字楼。
魏建华没理他。
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员工食堂。
正赶上中午饭点。
几千名工人涌入食堂。没有抢饭的推搡,也没有脏乱差的泔水桶。
食堂大得像个室内体育馆。
四条百米长的打饭线。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水果和饮料堆得像小山。
全免费。刷脸就吃。
魏建华混在人群里。
走到一张餐桌前。
几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正在吃饭。聊着天。
“翠姐。你家那口子申请到林氏的廉租房没?”
“申请到了。上周刚拿的钥匙。两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一个月租金才两百块。”
女工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我上个月刚把老家的公公婆婆接过来。在咱们林氏医院做了个心脏搭桥。一分钱没花。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魏建华听着这些话。
手里那本准备记黑料的软抄本,像块烙铁一样烫手。
他去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干部的汇报。
但那些汇报上的数字,从来没有这几个女工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来得震撼。
下午。
他们又混进了科技园核心区的半导体实验室外围。
隔着防尘玻璃。
魏建华看着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夜以继日工作的顶尖科学家。
看着那一台台造价数亿的光刻机和刻蚀机。
看着外围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足以媲美发达国家中等城市的内部资金流水。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不是一家企业。
这简直是一个高度发达的、自我循环的“国中之国”。
有自己的武装安保,有自己的医院学校,有碾压地方的财政实力。甚至有着让几十万人誓死追随的恐怖民心。
但这种恐惧里,又夹杂着无法否认的敬佩。
他没看到压榨。没看到血汗。没看到官商勾结的龌龊。
他只看到了一个庞大的经济乌托邦,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真实地运转着。
魏建华站在庞大的自动流水线前。
机器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他打开那本软抄本。
拿起笔。笔尖在白纸上停了很久。
足足过了五分钟。
他没写下一个字。
“啪”的一声。他合上本子。
转过头。看着两个同样被震得说不出话的随行人员。
魏建华苦笑了一下。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深深的无奈。
“查?”
他把软抄本塞进夹克口袋里。
“这怎么查?”
他指着玻璃幕墙里那些忙碌的工人。
“查他把老百姓过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