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京州郊外,落雁湖畔。
一栋三层高的中式仿古建筑藏在竹林深处。没招牌,大门紧闭。
这是“山水庄园”的前身——林氏内部的顶级私人会所。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
祁同伟穿着便装,推门下车。他抬头看了眼这栋没半点商业气息的建筑。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是秦明手底下的退伍兵。
林敬州下车,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服务生。
“走吧。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温柔乡。”林敬州走在前面。
推开三楼最深处的包厢门。没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刺鼻的香水味。
一股清淡的檀香混着武夷山大红袍的茶香,扑面而来。
包厢布置雅致。紫檀木的茶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茶台后面坐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插着根玉簪。
她正低头,用竹镊子夹着茶杯在开水里翻滚烫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让人心静的韵律。
听到开门声,女人抬起头。
跟高小琴一模一样的脸。但气质截然不同。高小琴像出鞘的刀。她,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林总。祁局。”高小凤站起身。
声音温婉,咬字带着特意练过的吴侬软语调子。她没像那些会所女孩一样迎上来,而是微微欠身,指了指茶台对面的黄花梨椅子。
“刚泡好的岩茶,火候正好。”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量着眼前的高小凤。一年多前,这还是个在苍蝇馆子里吓得发抖的渔村妹。现在,举手投足间,比那些省委大院里的官太太还从容优雅。
“这段时间,辛苦了。”林敬州在主位坐下。
高小凤端起紫砂壶给两人倒茶。茶汤琥珀色,香气足。
“不辛苦。”高小凤把茶杯推到林敬州面前。
“比起姐姐在外面跟那些饿狼抢肉,我这里不过是陪人喝喝茶,听几句牢骚。”
林敬州端起茶杯吹了吹。
“这里的规矩,没坏吧?”
高小凤手上的动作没停,清洗着茶具。
“林总定下的铁律。不涉黄,不碰毒,没那些下三滥的交易。”她抬起眼。
“来这里的客人,都是汉东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见惯了外面的莺莺燕燕,更喜欢这里的清净。谈谈历史,聊聊明史,听几首古筝。”
祁同伟听得直皱眉。他喝了口茶,烫得舌头有点麻。
“哥,你花几千万建这么个地方。就为了让他们来这附庸风雅?这能打听到什么情报?”
在祁同伟认知里,套取情报要么用刑,要么用女人和钱砸。
林敬州放下茶杯没说话。
高小凤笑了笑。
她拉开茶台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推到祁同伟面前。
“祁局。人在最放松、最觉得安全的时候,嘴是最不严的。”高小凤声音很轻。
“他们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几杯茶下肚,几句贴心的话一递。那些在办公室里捂得死死的秘密,就会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祁同伟半信半疑地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卷微缩胶卷。
“这是过去一个月,庄园里‘无意’收集到的信息汇总。”高小凤在一旁解释。
“其中有一段录音。是关于赵瑞龙南山稀土矿资金链的。”
祁同伟猛地抬头看着高小凤。
“录音?你哪来的录音?他们来这谈这种事,会让你听见?”
“我不用听见。”高小凤语气平淡。
“包厢里的那盆君子兰花盆底下,藏着微型拾音器。”
她看着祁同伟震惊的表情。
“他们觉得我只是个懂点茶道的弱女子。谈事的时候,甚至不会避开我。只当我是个漂亮的摆件。”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表哥为什么要花重金打造这么个地方了。
这是个温柔的陷阱。用最高雅的包装卸下那些贪官污吏所有的防备。
在这个不涉黄不涉黑的“清净之地”,他们自以为安全地进行着最肮脏的利益交换。却不知道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林氏手里随时能要他们命的刀。
“干得好。”林敬州把胶卷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赵瑞龙的烂摊子,牵扯到了谁?”
高小凤拿起桌上的茶巾,擦去水渍。
“省建行的王行长。还有……常务副省长,丁义珍的靠山,丁大全。”她报出这两个名字,语气没一丝波动。
祁同伟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丁大全。副省级。汉东排名前五的大佬。难怪赵瑞龙能拿到违规贷款。
“不仅如此。”高小凤继续说。
“丁省长上周来喝茶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她抬头看向林敬州。
“他在电话里跟人吵架,说赵瑞龙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的钱在稀土矿里套死了。”
高小凤顿了顿。
“后来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敬州把胶卷装回盒子里。
“他说,林氏科技园现在一天账上趴着几个亿的流水。林敬州如果识相,就该把这些钱拿出来,帮他把窟窿填了。”高小凤模仿着丁大全当时醉醺醺的语气。
“他还说,如果不填,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林氏在汉东连一块砖都买不到。”
包厢里安静下来。檀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祁同伟脸色铁青。
“他妈的。一个副省长,想拿我们林氏的真金白银去填他的贪污窟窿?”他手按在桌上。“哥,这胶卷交给我。我明天就找高老师,直接捅到省纪委去!”
“不行。”
林敬州把盒子扔回茶台上。
“这种录音在纪委那边不能当做直接铁证。反而会打草惊蛇。高育良现在羽翼未丰,跟丁大全硬碰硬讨不到好。”
林敬州站起身,走到包厢的窗户前,推开木雕窗棱。
湖面上的冷风吹进来,把包厢里的茶香吹散几分。
林敬州看着黑漆漆的湖水。
眼神逐渐变冷。
“有个位高权重的副省级领导,想让我林敬州给他当洗钱的白手套?真是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