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州没有在尘土飞扬的板房里开价。
他掐灭了烟。
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换个地方谈。”林敬州头也没回。
李达康站在原地,腮帮子咬得发酸。
堂堂常务副市长,被一个商人像使唤跟班一样晾着。
秘书急得满头大汗,凑上来想劝。李达康一把推开他,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为了三十亿,为了政绩。他忍了。
半小时后。
京州市中心,国贸大厦顶层。
这是林氏集团刚签下十年的临时总部。
实木双开门被推开。没有多余的装修,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套真皮沙发和一张宽大的老板桌。
最惹眼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林敬州径直走到玻璃前。
他站在那,俯视着脚下大半个灰扑扑的京州市。
九十年代初的城市天际线还很矮,到处是冒着黑烟的烟囱和连片的低矮平房。
李达康跟进来。
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坐,几步走到林敬州身后。
“地方换了。”李达康压着火气。“林总,开你的条件吧。”
林敬州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看着窗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光明湖东侧,延安路到建设路那一带。三块连片的地皮。”
林敬州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林氏全要了。按荒地价格走。”
李达康眉头猛地一跳。
“不可能!”
他一口回绝,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光明湖那三块地,是市里规划的未来商业中心!那是汉东的门面。你按荒地价拿?你想掏空市里的家底?”
林敬州没理会他的跳脚,手指依旧竖着。
“第二个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李达康。
“市里给林氏旗下所有的产业,开五年的免税绿灯。不管这五年林氏赚多少,一分钱的税都不交。”
办公室里死寂。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吹出冷风的“呼呼”声。
短暂的安静后,是彻底的爆发。
李达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往前蹿了一步。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啪”的一声。
茶几上的玻璃杯跳起来,砸在地毯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你不如去抢!”
李达康指着林敬州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敬州脸上。
他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要最核心的地皮,还要五年免税?你真当汉东市财政是冤大头!”
李达康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像扭曲的蚯蚓。
“三十亿投资算个屁!你把税免了,把地白拿了,市里图你什么?图你林氏的大招牌吗!”
他扯着嗓子大骂。
“林敬州,我以为你是干实事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吸血资本家!你这叫趴在汉东的血管上喝血!”
林敬州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退。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李达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喝血?”
林敬州走到老板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李市长,汉东市的财政,还有血让我喝吗?”
他拿出一份带着红头标的水印文件。
手腕一抖,直接甩在李达康胸口。
文件顺着李达康的夹克衫滑落在地毯上。
“市纺织一厂,上个月停发工资。机械二厂,拖欠供货商三千万,厂长昨天跳了楼。”
林敬州吐字如钉,字字砸在李达康脸上。
“市二化厂,连职工食堂的锅炉都烧不起了。一到饭点,全是喝西北风的。”
李达康僵在原地。
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刺得生疼。
林敬州逼近一步。
“三个厂子加起来,再加上周边的配套家属,整整十万下岗工人。”
他盯着李达康那张开始发白的脸。
“十万人。没饭吃,看不起病,孩子交不起学费。每天堵在市政府的大铁门外面静坐。”
林敬州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这十万个炸药包,随时会把汉东炸上天!你李达康排得掉吗?”
李达康呼吸一滞。
他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那是市委内部的绝密报告。写满了群体性事件的隐患。
这也是他最近天天吃安眠药的原因。省里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解决安置问题。
可是市财政账上比脸都干净,拿什么安置?
“这三块地,我不仅不白拿。”
林敬州转过身,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他抛出了最后的终极杀招。
“这十万下岗工人的就业和安置问题。林氏集团,全部兜底。”
林敬州转过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你……你说什么?”李达康声音发飘,像在做梦。
“我说,十万人。林氏全要了。”
林敬州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工龄买断的钱,林氏出。重新上岗的培训费,林氏出。工资,按市面最高标准发。社保,林氏全额缴纳。”
他按下打火机,点燃香烟。
火光映亮了他冷峻的脸。
“这十万人进了林氏的大门,谁要是再去市政府闹事,我林敬州提头来见。”
整个办公室连风声都停了。
李达康站在原地。
他脑子里像有几万吨炸药同时起爆,把所有的理智和愤怒炸得粉碎。
十万人兜底!
这不仅仅是拿钱,这是拿命在填汉东市的财政窟窿!
有了这十万人的安置。汉东市最大的雷不仅排了,还能变成全省乃至全国的国企改制标杆。
林敬州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李达康。
“拿三块生荒地和虚无缥缈的税。”
“换十万人的安居乐业。换你李达康名震汉东、直通省委的破天政绩。”
林敬州把烟灰弹在地毯上。
“这笔账,李书记算不明白吗?”
李达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林敬州。
眼眶里的红血丝一根根往外冒,瞬间爬满了大半个眼白。
听到“十万下岗工人就业”和“破天政绩”这几个字。
李达康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头拉着重载上坡的老黄牛。
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全是被政绩和野心烧红的贪婪。
他彻底陷入了林敬州布置的这套完美阳谋之中。
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