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拽着林敬州的衣服下摆,指节泛白。他咽唾沫的声音很大。
林敬州没甩开他。
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流,带着六月天特有的燥热。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在干什么?”
林敬州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看台前排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我在教你,寒门子弟怎么站着把钱挣了!怎么把这烂命改了!”
这声音在操场上空来回撞。
祁同伟愣住了。
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挤出半个字。
林敬州伸手指向台阶下方。
那里站着几十个穿的确良衬衫、解放鞋的普通学生。他们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自己。”
林敬州语速加快,手指快怼到祁同伟鼻尖上。
“吃了四年白菜梆子,拿了三年一等奖学金。学生会主席,汉大政法系优秀毕业生。然后呢?”
祁同伟的呼吸变粗了。
“人家一句话,把你扔进老鹰乡。”
林敬州手掌猛地拍在祁同伟胸口,拍出一声闷响。
“你跪下去,以为能换来前途?人家拿你当条狗!高兴了扔块骨头,不高兴了,连盆都给你端了。”
祁同伟胸口剧烈起伏。
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煤渣,咬着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操场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穿旧衣服的普通学生,个个攥紧了拳头。
有人眼睛红了,有人低头看着脚尖上打补丁的帆布鞋。
林敬州几句话,把他们那层自尊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哟,口气真狂。”
不和谐的声音打破安静。
台阶下,一个穿花格子衬衣的男生走出来。脚上踩着锃亮的黑皮鞋。
这人叫王磊,市局某副局长的儿子。平时就爱跟祁同伟对着干。
王磊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林敬州。
“站着把钱挣了?笑死人。在这汉东,你连老鹰乡都去不成,我看你去大街上扫盲吧。”
他身后的几个干部子弟跟着起哄,吹起流氓哨。
“还改命,你拿什么改?拿你这身破短袖?”
林敬州没急。
他松开祁同伟的衣领。
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点火。
“拿什么改?”林敬州吐出一点烟草沫子。“拿脑子。”
他往下走了一步。
旧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你们这群寄生虫,除了会背你爹的职务,还会什么?”
王磊脸涨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林敬州鼻子上。
“你骂谁寄生虫!信不信我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让你爹卡我的档案?”
林敬州打断他,直接报了一串数据。
“九二南巡讲话听过吗?今年一季度,全国下海经商的体制内人员超过十万。深城证券交易所每天的成交额破千万。”
王磊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这些词他在家里饭桌上听过,但根本不懂什么意思。
“时代变了。”林敬州看着王磊,像看个傻子。“旧的铁饭碗马上就要砸。不出三年,大批国企改制,市场经济会把你们引以为傲的条条框框冲个稀烂。”
他抬高声音。
“你们还在学校里玩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的封建把戏。不用五年,外资入场,通货膨胀。你们手里那点死工资,连个大哥大都买不起。”
林敬州把没点燃的烟拿在手里,夹着香烟的手指点着王磊。
“脱了你爹那身皮,你连个倒卖塑料盆的倒爷都不如。你跟我谈前途?”
王磊被骂得倒退两步,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结结巴巴反驳:“你……你满嘴跑火车!这是汉东,不是特区!”
“汉东怎么了?”
林敬州把香烟折断,随手扔在地上。
“只要掌握了经济,在汉东我照样横着走。”
林敬州转头,一把拉住祁同伟的胳膊。
力道很大,捏得祁同伟骨头生疼。
“同伟,记住。权力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走。但砸进你口袋里的真金白银,那才是你自己的底气。”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原本弯曲的膝盖彻底绷直。
他看了看地上的烂玫瑰,又看向台阶上的梁璐。
眼里的屈辱和恐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饿狼的凶光。
“哥,我不跪了。”
祁同伟咬牙切齿,抬起脚,在那摊烂花泥上又狠狠踩了一脚,鞋底碾出黑水。
“大不了我去特区扛麻袋。”
林敬州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扛什么麻袋。跟着哥,哥带你吃肉。”
站在一旁的梁璐,整个人处于一种失重状态。
她的手腕还被林敬州抓着。
很疼。男人的掌心很烫,汗水黏糊糊的。
她尝试着往回缩了一下胳膊。
林敬州没看她,只是手指收紧,把她攥得更牢。
梁璐放弃了挣扎。
她看着林敬州宽阔的后背。
这个穿着破球鞋的穷学生,刚才站在台阶上,几句话喷得一群高干子弟哑口无言。
他谈论时代的趋势,谈论经济。
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野心。
这种野心粗暴、直接,带着市井的土腥味。
比她那个只会写酸诗、遇到困难就抛下她逃出国的渣男前男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梁璐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发现自己竟然腿软了,只能靠着林敬州的力道站稳。
林敬州没管梁璐在想什么。
他拉着梁璐,另一只手招呼祁同伟。
“走,去吃饭。饿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林敬州迈开步子,顺着台阶往下走。
前方挡路的王磊等人,看着林敬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王磊咽了口唾沫,脚底板像抹了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旁边几个衙内也纷纷避让。
几百号人的操场,硬生生分出一条两米宽的道。
没人说话。
林敬州走在最前面。
一手拉着政法系最难搞的辅导员,身后跟着全系最优秀的穷学生。
没回头。
风把他的旧短袖吹得鼓起来。
两边的学生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不知是谁带的头。
一个穿旧衣服的男生突然用力鼓起掌来。手掌拍得通红。
掌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啪啪啪”的声音从稀稀拉拉,瞬间变成雷鸣般的轰响。
那些被压抑久了的寒门学生,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心里的憋屈。
操场上的风波,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十分钟,传遍了整个汉东大学的教学楼、宿舍和食堂。
政法系大四学生林敬州,在操场抢了梁群峰的女儿,还把一群二代骂成了孙子。
半个小时后。
汉东大学正门口。
烈日当头,知了叫得人心烦。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拐过弯,急刹车停在传达室门口。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焦糊味散开。
车牌号是汉o-00005。
保安大爷吓得手一抖。
刚倒满开水的搪瓷缸子磕在桌角上,水溅了一地。
副驾驶车门推开。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梁群峰的大秘,吴秘书。
吴秘书扶了扶金丝眼镜。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传达室窗口,看都没看保安大爷一眼。
手腕一翻,看了眼表。
“去。”
吴秘书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把你们政法系的林敬州,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