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一开口,话头就没断过。他说得又急又密,心里那点盘算几乎全露在脸上——他盯上的,是刚才轰得鬼子抬不起头的榴弹炮。
他擦了擦嘴,眼睛眯起来,朝林泽锡陪着笑。
“天成兄,老李这辈子没什么讲究,就是喜欢这些枪啊炮啊的。”
“打从记事起,我就爱折腾这些东西。”
“刚才那阵炮火,你是没在旁边看。炮弹接着炮弹往外飞,我躲在掩体里,胸口都给震乱了。”
“仗我打了这么多年,各种家伙见得不算少。可我只瞧见炮弹飞出去,那门炮的全貌却没看着。”
“连它长什么样都没弄清楚,回去以后怕是觉都睡不了,炕边都得让我踹坏。”
“天成兄,领我去看一眼成不成?那种一响就跟要把天炸开似的大家伙,总得让我凑近瞧瞧。”
“就这一回,让老李开开眼,怎么样?”
说到末了,他仍不肯停。
“你不会连这么点情面,都不肯留给我吧?”
这通话林泽锡听下来,别的没怎么在意,倒把其中的关键抓得很准。
李云龙想看那门炮。
恐怕也不只是看。他眼下这副德行,八成还在琢磨能不能把炮从天成山弄走。
胃口够大。
榴弹炮这类东西,林泽锡不可能交出去。给李云龙过过眼,已经算给足面子;想把炮带回独立团,那就别做梦了。
他从椅子上起身,答应下来。
“想看就走,我带你过去。”
李云龙两眼顿时发亮,声音也高了几分。
“好!天成兄够朋友,俺也去谢你!”
林泽锡没理会这番客套,转而冲门口喊了一声。
“来两个人,把那鬼子军官的尸首弄出去烧了。”
两名山寨弟兄才进屋,李云龙便急忙伸手阻拦。
“慢着!天成兄,那东西先别烧!”
林泽锡侧过脸。
“你还有什么打算?”
李云龙笑得满脸褶子。
“横竖都是一把火的事,不如让俺也去带回去。拉回部队,总还能派上点用场。”
“这份人情,俺也去认下了。以后只要你发话,是去打鬼子,老李绝不缩头;我要是退一步,你往我脸上啐都行!”
“带走。”
林泽锡给得没有半点犹豫。
李云龙连连作揖。
“谢谢天成兄!这份好,老李肯定记着!”
鬼子佐官的尸体,在林泽锡这里本来就派不上用途。
他既不靠这玩意向八路军请功,也没兴趣拿着它去晋绥军那头换好处。天成山里,事情只由他自己作主。
系统给的奖赏已经落袋,尸首继续留着没有意义。
不如顺水推舟,送李云龙一份情。
眼下未必值多少钱,但人情放在那里,总有能用上的时候。真遇到事,只要招呼一声,李云龙多半敢带着人顶上去。
这笔账,不会亏。
在李云龙看来,自己却是白捡了大便宜。
师部会不会凭这具鬼子佐官的尸体给功劳,暂时还说不好。可只要把人运回独立团,就已经是一件足够拿来显摆的事。
一个鬼子佐官,死在他李云龙手里。
哪怕上面只夸一句,往后开会,他也能比旁人神气许多。
独立团最有脸面的,还得是他。
张大彪站在一边,强忍着没笑出来。
两名警卫员更是看得眼热,恨不得立马把那鬼子佐官背回团里。他们望着李云龙和林泽锡,心里只剩下佩服。
团长确实厉害。
一具鬼子尸首,硬叫他换成了能带回去的功劳。至于这位大当家,手笔也不小,佐官说送便送,连脸色都没变。
三个人甚至觉得,先前叫人捆着押到山上,也不算太难受了。
林泽锡在前头领路,带着几人出了大厅,往最近的炮位走去。
走出屋子后,李云龙没多久便看出这条路不对劲。
众人先绕到山寨后面,穿出寨墙后贴着栅栏向右走。前头隔着一条土沟,跨过去,竟又回到了寨内。
里面有道斜坡。
斜坡左后方新平出一块空地,顺着坡往上走,视野逐渐抬高,那片平地上的东西也一点点显了出来。
李云龙脖子伸得笔直,视线死死落在那边。
首先露出的,是一根乌黑的炮管,斜斜指着天空。
那炮管粗得骇人,差不多有两条大腿并在一起那么粗。沿着管身向下看去,炮体往后拖出一两米,才接上中央的支撑架。
下方,则是厚重的炮座。
三根粗壮铁脚牢牢撑住地面,把整门榴弹炮固定得稳稳当当。
炮口所朝的方向,正是出寨的那条山路。
炮位边守着两名寨中弟兄,可站在这铁家伙旁边,人都显得小了一圈。就连林泽锡靠近时,身量也被衬得不那么起眼。
李云龙几人全站住了。
四个人定在原地,许久没人迈步。
李云龙仰着头,眼珠子瞪得发直,嘴张了半晌才叫出声。
“我的老天!这就是那门炮?”
“这么大个铁疙瘩,俺也去今天可真开眼了!”
“原来是这副模样,难怪一打起来,跟天塌下来一样!”
张大彪同样愣着,只说出一句。
“团长,这炮也忒大了。”
两个警卫员脸上发白,腿都有点不受使唤。
榴弹炮的大小,远远超出了他们先前的想象。把它和手中步枪放在一处,根本没法放到一起比较。
炮弹若在人旁边炸开,恐怕连全尸都不会留下。
他们这才想明白,上山那段路为何布满骇人的炮坑,泥地里又为什么散着残肢断臂。
这门炮摆在那里,甚至还未发射,扑面而来的压力已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两个警卫员脑中,又闪过山路上那些被炮火撕开的尸体。他们想到这家伙若是架到真正战场上,后背都泛起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