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荣望着焦躁的上司，小心翼翼开口：“您当真打算视而不见，不从中调拨资金？”
领导重重把报告拍在桌面：“整整一亿多美金，邱文这小子硬生生拿下这么大订单，您真打算按兵不动？”
素来锱铢必较、被旁人戏称“李扒皮”的李德荣彻底坐不住，几百万可以忍让、几千万可以咬牙扛下，上亿美金的巨额资金，实在无法平常心看待。
领导翻了个白眼，态度坚决：“难不成让我亲自撕毁红头文件、当众自打耳光？”
“明文条例早已下发，军工厂现阶段所有经营盈利，企业自主支配，无需上缴国库。”
按照军工改革的既定政策，在严守保密条例、不损害国防安全的前提下，军工单位对外技术与装备贸易收益，本就可留存用于设备升级、科研攻坚与人才激励，白纸黑字的规则，谁都不能随意违背。
李德荣打定主意要上门游说，直白开口：“那我去找邱文商谈。可咱们先说定，往后邱文要是跑到您跟前告状诉苦，您万万不能心软偏袒。”
领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李德荣，你掂量掂量自己的位置，如今倒敢生出插手这笔巨款的心思了？”
“我怎么不敢！足足一亿美金！”
李德荣不自觉拔高音量，“几百万、几千万的数额我完全看得开，咬咬牙就能放下，可这次这笔钱太过扎眼，全行业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根本压不住风声。”
话音落下，他递上一份加急文件，脸上的散漫尽数褪去，神情凝重得如同要召开紧急战事会议。
“这是今早奉天加急送来的，邱文亲手撰写的改制方案。”
“领导，实话和您交底，经济领域一众专家早就盯上这笔巨额营收，您仔细看看这份材料就清楚当下的局势。”
领导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只要听见邱文的名字，他下意识就头疼叹气。
“这小子，又琢磨出什么出格的新主意了？”
文件能够一路直达最高层，足以说明事情棘手，连后勤部一把手李德荣都无力定夺，必须高层拍板。
李德荣如实回话：“展会期间邱文就和我提起过这套构想，我反复斟酌许久，最终还是让他整理成书面材料上交。此事体量太大，我没有审批权限。”
领导面色骤然沉下，拆开文件快速阅览，看完之后双眼猛地睁大，语气满是震惊：“什么？”
“这哪里是普通改革，分明是要搅动军工行业的格局！”
“军工六厂与奉天军工合并重组，还要彻底脱离军队编制，转型为完全市场化的商业企业？！”
领导想都没想，厉声否决：“荒唐至极，完全胡闹！”
“简直胆大妄为！不要觉得有我们高层兜底撑腰，就肆意肆意折腾、挑战规矩！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会掀起多大风波？”
李德荣缩着脖颈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这是领导第一次因为邱文的方案动了真火，足以证明改制提议的冲击力有多强。
“眼下全行业盯着一亿多美金的订单，他反倒主动想要摘掉体制头衔、脱离编制，就不怕外界流言四起，被众人指指点点？”
“一众经济学家紧盯资金流向，邱文看不清风险，你在后勤深耕多年，难道也看不懂其中利害？”
一番严厉训斥过后，领导心绪稍稍平复，李德荣才缓缓开口辩解。
“领导，我明白您的顾虑，可仔细琢磨，邱文的思路其实很有道理。”
“现如今体制身份，反倒成了六厂向外发展最大的阻碍。”
李德荣原原本本复述邱文此前的观点，没有添油加醋：
“您回想本次军工博览会，奉天厂从零起步快速崛起，依靠的从来不是体制头衔，而是灵活的商业化合作模式。”
“欧美各国代表团清一色都是企业身份，他们格外排斥和官方背景单位合作，官方立场强硬、审批繁琐、保密条例层层束缚，贸易处处受限。”
“换位思考，日后我们需要进口高端精密机床、特种钢材、工业芯片等紧缺物资，一旦顶着官方军工标签，海外厂商会心存忌惮不敢交易，进口渠道直接锁死。”
“到那时卡住我们发展的，不再是国外封锁，而是我们自身的体制枷锁。”
领导靠在椅背上长久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番见解，当真一字不差出自邱文之口？”
李德荣重重点头：“没有半句修改。”
领导无奈苦笑：“倒是看得通透。此前营收不上缴国库，依托军队体系享有特殊优待；一旦脱离体制自主商业化，就必须恪守市场法规，依法足额纳税，承担普通企业的所有义务。”
李德荣立刻顺势提议：“没错。可以从一亿美金营收中划出三分之一设立专项风控资金，往后每年固定计提比例留存，搭建资金防火墙。这也是在保护邱文，规避舆论风险。”
领导颔首认同：“那群经济学家嗅觉敏锐，没有防火墙隔离资金，邱文一旦脱离体制，立刻就会被舆论架在风口浪尖。”
“等到矛盾彻底爆发再补救，一切就来不及了。”
“这件事，你回去转告邱文，高层原则上批准改制方案。”
领导笑着吐槽，“这孩子不去做外交谈判实在可惜，窝在科研军工领域，属实大材小用。”
李德荣开怀一笑：“我起初和您一样极力反对，听完邱文完整逻辑才明白，一味阻拦改制，只会拖累军工产业提速发展。”
“规矩必须敲定落地：过往作为军队直属单位，可享受政策优待；转型独立企业之后，必须严格依法纳税，税费分文不得拖欠，这条底线绝对不能松动。”
领导竖起大拇指：“这个方案很稳妥。”
“后续高层会议，你把刚才的整套逻辑完整复述一遍。
重点对外说明：改制不是放松管控放水，而是建立长效监管规矩；不是纵容肆意扩张，而是为军工市场化长久发展保驾护航。”
“领导放心，我一定落实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