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伊没有立刻直起身。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裙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没有随着动作消失。门框上的木纹、脚下微微翘起的木板，还有窗沿不断落下的水珠，她似乎都已经看过一遍。
屋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这件事太危险，我不会同意的，请回吧。”
红头巾女人转过脸，看向另外两人。
蓝头巾女人皱起眉头，压低声音。
“你已经派人来跟他说过了？”
柯莱伊没有回答。
她只报出了对方的身份，甚至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
按照月光给予的信息，这间屋子里的巫医就是前代教皇，【时光之蛇】利奥。他用某种方法，将自己和【寂世疫灾】哈梅尔一同困住，因而帝国流传的说法，始终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这些信息不会有错。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难道，他也能预言？
柯莱伊缓缓直起身，眼中的弯月泛起微光。
即便利奥拥有预言的能力，也无法越过【全知月神】。在这一权柄之下，普通超凡者能窥见的未来再多，也不该看穿如今的她。
哪怕他是前代教皇，是当年名震帝国的S级超凡者，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木门里面没有新的动静。
对方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只等着她带人离开。
柯莱伊望着那扇门，收住了继续追究的念头。她没有时间站在这里猜测，再往后拖，她便要用更衰老的身体去完成同一件事。
“不愧是您。我还没有开口，您就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
她的声音恢复平静。
“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柯莱伊回过头，看向三名妇人。
“拆了这间屋子。”
红头巾女人的手停在腹前。
三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立刻动手。前代教皇的名字已经足够让人迟疑，更何况，她们正站在对方的住处门前。
蓝头巾女人藏在袖中的右手忽然抽动了一下。
浑浊的液体浸过包布，滴落在木板上。她看着那块不断扩大的湿痕，终于咬紧牙关，向前迈出一步。
红头巾女人俯下身，将亚瑟放到旁边由树根托起的干地上。触手垫着他的肩背，慢慢抽开，等昏迷的人躺稳，她才重新面向小屋。
数根粗大的触手从衣裙下伸出。
它们越过木板，猛地刺进墙壁，穿过薄薄的窗板与墙面，卷住里面的横梁。
木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三名妇人同时发力，触手绷紧，墙脚的木桩被从湿泥里拔起。靠门的一面墙向外倾倒，连着上面的屋檐一同抬高，半间小屋被掀了起来。
草叶与碎木落了满地。
柜子上的药瓶滚下，撞在地板上，碎裂的玻璃间散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摇椅却没有翻。
利奥盘在椅上，宽檐帽歪了一点，衣摆被落下的碎木压住。他抬起头，红色的蛇信探出，目光依次扫过屋外的四人。
咒力骤然爆发。
脚下的木板猛地一颤，沼泽积水泛起密集的波纹。震动沿着树根传向远处，整座蛇岛的枝叶都跟着响了起来。
柯莱伊抬起眼。
枝头几条盘着休息的小蛇忽然抬头，原本松散的身躯迅速收拢，随后弹离树枝，直射过来。
更远处，树洞、枯木和纠缠的根须之间，也有蛇影接连窜出。
鳞片在林间透下的光里一闪，随即汇成密密麻麻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压向小屋前的空地。
红头巾女人立刻抽回触手。
粗大的肢体横过柯莱伊头顶，又向两侧展开，挡住扑面而来的蛇群。
然而，触手挥了个空。
那些已经逼近的蛇，忽然从半空消失了。
柯莱伊还没来得及转头，小臂便猛地一疼。
一条细蛇咬在她的袖口边缘，尖牙扎进皮肤，尾巴缠着她的手腕。紧接着，肩膀、腰侧与腿上传来接连的刺痛，几条小蛇已经越过了触手的阻挡，挂在她身上。
中间那段扑来的过程，像是被直接抹掉了。
她伸手去抓臂上的蛇，五指却忽然发麻。
指尖碰到了鳞片，竟没能握住。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泛起，视野中的门框分成了两道。柯莱伊踉跄着后退，想踩稳木板，膝盖却失了力气，整个人半跪下去。
身后的三名妇人也发出了痛呼。
蓝头巾女人甩动胳膊，几条咬住手臂的小蛇随之晃动，牙齿却没有松开。她的肩膀开始鼓胀，袖口绷紧，包住右手的布一下裂成了数条。
皮肤下面有东西迅速隆起。
她撑住旁边的树根，粗布衣服被不断增长的身体撑得咯吱作响。腰背越来越宽，手臂垂到身侧时，已经比方才粗了几倍。
红头巾女人试图将她拉住，自己的触手却也跟着膨胀，表面鼓起成串的肉结，重重砸在地上。
绿头巾女人扶着残存的门柱，脖颈肿胀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利奥从摇椅上立起身。
他看着屋外那些失去控制的肢体，尾尖缓缓拂开压住衣摆的碎木。
“你们三个吸收过哈梅尔的细胞，身体有一些抗毒性。寻常毒药想要杀死你们，并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半跪在地的柯莱伊，又望向三名妇人。
“不过，我可以打破你们体内的平衡。”
细蛇陆续松开嘴，从四人身上滑下，钻进木板之间的缝隙。留下的牙印周围已经泛起紫黑色，细小的暗纹沿着皮肤向外扩散。
“落在你们每个人身上的蛇，都带着分别配好的魔药。至于你们三个，只需要刺激那些细胞，让它们继续增长、繁殖，就足够了。”
蓝头巾女人喘着粗气。
她已经快要够不到自己胸前的衣扣，鼓胀的手指弯曲着，撑在树根上，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发抖。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
她艰难地抬起脸。
“我们才刚到这里，你连我们的身体都没检查过，怎么可能按照每个人的体质和咒力属性配好魔药？”
利奥吐了一下红信。
“那是你们做不到，不是我做不到。”
柯莱伊按住膝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没能成功。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手掌滑落，紫黑色已经从咬痕蔓延到脖颈。吸进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连眼中的弯月都被重叠的视野拉成了模糊的亮斑。
她咬住牙，再次撑起身体。
“不愧是……前代教皇。”
话说到一半，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时光之蛇】利奥，当年公认最强的超凡者，果然名不虚传。”
她终于站稳，黑袍垂在身侧，指尖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不过，我也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利奥没有接话。
少女抬起头，双眼中的弯月骤然亮起。
莹白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照亮了发紫的面颊，也映进三名妇人因为痛苦而睁大的眼睛。
柯莱伊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眼角的细纹忽然变深，几道新的皱纹向鬓边延伸。原本尚且光滑的面颊也起了浅褶，紧绷的嘴角向下松了一点。
“我看到了……我们康复的未来！”
话音落下，蓝头巾女人膨胀的身体骤然收缩。
撑得笔直的衣料松了，粗大的手臂迅速恢复原来的长度与粗细。她失去支撑，向前踉跄半步，手掌却已经能够重新握住树根。
红头巾女人身上的肉结接连消退，砸在地上的触手收回衣裙下面。
绿头巾女人猛地吸进一口气，扶住脖颈，终于发出了声音。
柯莱伊抬起手。
从指尖到手腕，紫黑色正在褪去，咬痕附近重新露出正常的肤色。腿脚的麻痹也随之消失，她松开撑住膝盖的手，站直了身体。
只有眼角新增的皱纹留了下来。
利奥的竖瞳缓缓收窄。
他的目光从恢复正常的三名妇人身上移开，落到柯莱伊脸上。那几道皱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比她刚来时更深了一些。
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加麻烦。
柯莱伊向前踏出一步。
利奥的尾尖轻轻一抖。
哗啦。
潮湿的木板踩在脚下，窗沿的水珠落进浅浅的泥坑。小屋的墙壁完整地立在面前，屋檐下没有碎木，也没有散落的药瓶。
柯莱伊垂着眼，朝木门认真行了一礼。
“利奥冕下，我们几人未曾禀报就前来叨扰，多有得罪，望您海涵。”
话音落下，她怔了一下。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
利奥的声音从木屋里传来。
“放弃吧，我知道你的手段。再这样下去，你会……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