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沿着木窗往下淌,冲走窗槽里积着的枯叶,在窗台下连成一串细碎的水珠。
斯内克将水盆又抬高了一点。
盆底倾斜,最后一点水泼上窗框,也溅湿了他胸前的粗布衣服。他缩了缩脖子,宽檐帽跟着晃动,两只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来。
卷住盆沿的尾尖缓缓松开。
铜盆落回木凳,发出一声轻响。那截覆着细鳞的长尾随即收回,从衣摆下面滑过,绕上躺椅的扶手,将垂到地面的身躯重新拢了起来。
斯内克伸长脖颈,越过尚在滴水的窗框,望向沼泽另一侧。
红树林的支根交错着插进浅水,远处的枝叶偶尔晃动,却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唉……”
他的下颌慢慢落回椅背。
“终于还是来了。”
片刻之后,林间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一个披着黑袍的少女从树根之间走出。她闭着眼睛,身形娇小,袍角被潮湿的芦苇擦得发暗,经过积水时,稍微停了一步,才踩着露出水面的树根继续向前。
后面跟着三个农妇打扮的女人。
几条粗大的触手从她们的衣裙下面伸出,在半空交错,托着一个昏迷的男人。那人身上的长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胸前凝着大片血痂,裸露的肩背覆有新生的浅色皮肉。
经过低垂的树枝时,红头巾女人抬高了一截触手,将枝叶拨开,免得扫到他的脸。
四人来到小屋前,停在几块铺路的旧木板上。
少女褪下兜帽,露出灰色的头发。
她垂着眼,朝紧闭的木门认真行了一礼。
“利奥冕下,我们几人未曾禀报就前来叨扰,多有得罪,望您海涵。”
红头巾女人的肩膀忽然僵住。
托着亚瑟的触手也跟着一紧,她立刻放松力道,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蓝头巾女人攥着包住右手的布,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绿头巾女人则望了望那扇旧木门,又把目光移回少女脸上,似乎想确认刚才听见的称呼。
利奥冕下?
她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叫斯内克的巫医,也知道那个戴帽子、穿衣服的怪家伙,其实是一条蛇。
沼泽附近总有人来找他治病。有人带着钱,有人背来半袋粮食,也有人进门时两手空空,走出来时,怀里却多了一包熬药的草根。
这间小屋和里面那条蛇,在她们眼里并不算什么秘密。
可柯莱伊刚才说出的名字,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倘若帝国里没有第二个教廷,也没有另一个能被郑重称作“冕下”的利奥,那么门后那位巫医的身份,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前任教皇。
蓝头巾女人下意识将腐坏的右手藏进袖子,湿透的布料贴住手指,疼得她眉头一颤,她却连头也没低。
木门里面响起轻微的刮擦声。
嘎吱——
门缓缓打开,一截尾梢从门闩旁收了回去。
“不速之客们,都走到主人家门前了,才说这样的话,是不是稍微晚了一点?”
屋内的声音带着无奈,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进来说吧,我刚沏好了茶。”
柯莱伊直起身,迈过门槛。
三名女人迟疑了一瞬,才跟着进去。红头巾女人将托举亚瑟的触手收拢,让他的头肩先从门框间通过,剩下两人侧过身体,扶住了垂落的手臂和双腿。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炉上的水壶还在冒热气。靠墙的木架摆着陶罐、玻璃瓶和几卷洗得发白的布,窗边则放着一张铺了旧褥子的诊床。
地方不大,进来这些人后,门口便显得拥挤。
柯莱伊走到桌旁,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随后闭起眼睛。她的双手放在膝头,肩膀缓缓落下,像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会儿。
红头巾女人将亚瑟放到诊床上。
触手垫着他的后脑,一点点撤开,等身体完全落稳,才缩回衣服下面。胸前那道贯穿伤已经被封住,只留下一片颜色过浅的皮肤,但他的呼吸依然微弱,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三名女人站回柯莱伊身后,谁都没有去碰桌上的茶杯。
斯内克盘在窗边的躺椅上。
他没有纠正少女的称呼,也没有询问她们为什么带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只是把身躯稍稍抬高,向诊床那边探了探头。
宽檐帽遮住了半张脸。
那双眼睛在亚瑟的胸口停留片刻,又沿着颈侧看向手臂。几处未被血痂盖住的皮肤,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时光之蛇】利奥缓缓叹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老了。”
尾尖从躺椅扶手上松开,垂到地面。他看着亚瑟,声音低了一些。
“如今已经没法把【寂世疫灾】哈梅尔牢牢困住,连它身体里的细胞,都流散出来这么多了。”
红头巾女人抬起眼睛。
她刚才还在留意屋内的摆设,这时连目光都停住了。
那些侵蚀着她们身体的东西,一直有着一个明确的来源。可她从未想过,这间潮湿小屋的主人,竟会如此平常地提起哈梅尔,还说自己曾将它困住。
利奥朝诊床偏了偏头。
“这个年轻人体内有它的细胞。”
随后,他看向站在柯莱伊身后的三人。
“你们三个体内也有。只是比起他,你们的身体适应得不太好。”
蓝头巾女人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一滴浑浊的液体穿过布料,落在地板上。
利奥的目光随之落下,没有让她把手伸出来,也没有凑近检查。
“身体过度生长,长出来的部分又开始变异、腐烂。处理掉一些,很快又会长出新的。”
他慢慢抬起头。
“这些日子,想必没少受罪吧?”
蓝头巾女人把嘴抿紧了。
她之前有一肚子抱怨,也有许多急着追问的话,此刻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这个隔着几步远的老巫医,连她的手都没有碰,便说出了她每天醒来时最害怕看见的事情。
红头巾女人伸手按了按腹部,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
她抬眼看向柯莱伊。
少女仍旧闭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示意她们开口。
利奥收回目光,尾尖卷住茶壶的提柄,将壶抬离矮桌。热茶缓缓落进杯里,屋内响起细细的水声。
他倒得很稳,既没有溅到杯沿,也没让水漫出来。
“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茶壶放回原处。
利奥重新盘好身躯,宽松的衣料堆在椅面上,姿态仍旧懒散,目光却一直停在柯莱伊脸上。
“孩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少女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一片叶子被水珠压弯,轻轻敲了一下木框。亚瑟在诊床上呼出一口气,胸前的破布随之起伏,又慢慢落下。
利奥接着说道:
“在今天以前,知道我还活着,也知道我在这里用斯内克这个名字的人,数遍整个帝国,不超过三个。”
他的尾尖在扶手边缘轻轻点了点。
“连劳伦斯那孩子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三名女人安静地站着。
先前那个称呼带来的猜测,到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确认。蓝头巾女人低头望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壁缺着一个小口,旁边的桌角也被虫蛀过。
她又看向躺椅上那顶旧帽子,缓缓咽下了已经涌到嘴边的问话。
柯莱伊终于睁开眼睛。
瞳孔中,两弯月亮散出莹白色的光。
那点光照亮了眼睫,也将眼角细密的纹路一并显露出来。她看着窗边的利奥,神情平静,声音依旧有礼。
“利奥冕下,您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有近乎一半的时间沐浴在月光下。”
利奥的尾尖停住了。
“无论他用什么名字,躲在什么地方,月光总会落到他身上。”
柯莱伊稍稍抬起头,眼中的弯月清晰地映进那双竖瞳。
“对于月亮而言,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躺椅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盘在扶手与椅背之间的躯干骤然绷紧,松散的几圈迅速收拢。利奥立起上身,衣襟被抬高的躯体撑开,帽檐也随之向上扬起。
方才那副懒散模样消失了。
他没有看诊床上的亚瑟,也没有再理会三名妇人。红色的蛇信从口中探出,在空气里短促地颤了一下,随后收回。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眼中的弯月上,声音变得凝重。
“孩子,这股力量不属于你。”
柯莱伊坐在原处,双手仍放在膝头。
利奥缓缓压低了头颅。
“无论你想做什么,作为过来人,我都得提醒你一句。”
“打开禁忌之门,绝对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坏的主意。”